作者:潜水的白鲸
大宇道場在最繁華的街區,是南北區與郊外交界的一片寬闊地帶。
那裏少了酒館和賭坊,更多的是訓練場、鐵匠鋪、獸肉鋪,以及販賣藥酒和繃帶的小店。
街面上隨處可見高大壯碩的年輕人,有些赤着胳膊,在寒風裏也只披一件短褂,肩背隆起,呼吸綿長,一看便是常年打熬筋骨的人。
馬車停在石階前。
西倫下車,抬頭看去。
大宇道場的正門極高,兩根黑色石柱立在左右,上面沒有華麗浮雕,只有被歲月摩擦得發亮的拳痕和掌印。
門楣上懸着一塊深褐色木匾,四個大字沉得像鐵。
大宇道場。
門內傳來整齊的呼吸聲。
一吸一吐,如潮汐拍岸。
西倫遞上拜帖。
看門的弟子原本神色平淡,接過後掃了一眼,目光落到西倫臉上,微微一頓。
如今維多利亞下城區,沒幾個人沒聽過“黃金騎士”這個稱呼。
獨身從白崖鎮外海殺回,臨陣晉升三階,反殺圖索爾近衛隊長克萊門。
這些傳聞在酒館裏被說了太多遍,多到真假難分。
有些人說他一槍劈開了海潮。
有些人說他能把人血凍成藍色冰砂。
也有人說,他不是人,而是從海底爬回來的寒冰惡靈。
看門弟子強壓住眼裏的探究,躬身道:“西倫先生,今日正逢館主講課,請您隨我入內。”
“多謝。”
西倫走進大門。
道場內比外面更安靜。
前院鋪着黑灰色石磚,四周擺滿木樁、石鎖、鐵環,還有幾座半人高的銅爐,爐中燃着藥炭,淡淡苦味飄在空氣裏。
牆邊站着許多弟子,衣着統一,神情嚴肅。
他們沒有大聲喧譁,也沒有刻意看向西倫。
可西倫走過時,許多人的呼吸都輕微亂了一下。
三階非凡者。
這個身份本身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用揮動,也足夠讓人感到寒意。
弟子將他引到後院一座寬闊講堂前。
講堂四面開窗,中央鋪着厚木地板,已有數十人盤坐其中。
能坐在這裏的,大多不是普通學徒,最差也是一階受洗者,二階非凡者亦有十餘名。
最前方,福爾斯站在一張長桌後。
他比西倫想象中更高,肩寬背厚,黑色短髮夾雜幾縷灰白,面孔方正,眼窩略深,整個人像一塊常年浸在冷水裏的鐵。
他的目光掃過西倫,沒有停留太久。
“坐。”
聲音不高,卻讓講堂所有細微雜音都沉了下去。
西倫在靠後的位置坐下。
福爾斯繼續講課。
“很多人以爲,到了三階,力量便是全部。”
他雙手按在桌沿,指節粗大,掌背有老繭,“這是錯的。”
“二階撕裂者,將自身血肉撕開,讓外力進入。三階畸變者,則要把外力變成身體的一部分。這個過程,不是單純更強,而是更危險。”
講堂裏無人說話。
福爾斯的語速很慢,像是把每一個字都壓進木板裏。
“畸變者最怕什麼?”
他看向腥恕�
有人低聲道:“失控。”
福爾斯點頭。
“失控只是結果。根本原因是失衡。”
“火焰入體,卻沒有能承載火焰的筋骨,便會燒穿五臟。
寒意入體,卻沒有能約束寒意的血氣,便會凍結精神。
獸性入體,卻沒有能駕馭獸性的意志,便會淪爲披着人皮的野獸。”
他說到寒意時,目光似乎短暫掠過西倫。
西倫神色不變。
福爾斯繼續道:“所以三階的修行,不該急着追求更多力量,而該先讓身體重新站穩。呼吸法的意義,不只是吸收和爆發,更是讓你們知道,力量該走哪條路,停在哪個位置,何時收,何時放。”
西倫安靜聽着。
這些內容很基礎。
可基礎不等於無用。
他從廢礦中強行晉升,靠的是命、意志、材料和極端環境。
就像在暴風雨裏把一艘破船硬推過暗礁,船雖然沒沉,龍骨卻未必沒有裂紋。
福爾斯講的,正是龍骨。
大筋、脊柱、內腑、精神核心。
每一個詞都像一枚釘子,敲在西倫此前模糊感知到的缺口上。
他沒有記筆記。
只是聽。
身體裏的寒意隨着福爾斯的講述悄然流動,沿着骨縫、筋膜、血管,一寸寸映照自身。
那些曾經被他強行壓下的舊傷、劍意殘痕、藥性沉澱,此刻都像藏在水底的石頭,被清晨的光照出輪廓。
講課持續了兩個小時。
最後,福爾斯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
“今日到此。”
腥似鹕硇卸Y。
第478章 福爾斯的殺意
弟子們陸續散去,有人低聲討論,有人走向練場,有人則被教習叫住單獨指點。
西倫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等到講堂空了大半,才走上前。
“福爾斯館主。”
福爾斯正收拾桌上的講義,聞聲抬眼。
“西倫先生。”
兩人的稱呼都很客氣。
客氣得像隔着一層薄冰。
“今日講課受益不湣!蔽鱾惖馈�
福爾斯面色冷淡:“若只是客套,可以省去。”
西倫看了他一眼。
這倒省事。
“我想留在大宇道場修行一段時間。”
福爾斯放下講義。
他的手很穩。
“不合適。”
拒絕得沒有半分猶豫。
西倫並不意外:“原因?”
“道場收弟子,不只看階位。”
福爾斯道,“你身份複雜,仇家太多,兄弟會、圖索爾、武裝暴動黨、黑死教……這些麻煩,我不想讓它們進入大宇道場。”
他頓了頓。
“而且,你不是會安心當弟子的人。”
西倫平靜道:“我可以只修行,不干涉道場事務。”
福爾斯看着他。
那雙眼睛裏沒有明顯敵意,卻也沒有半點溫度。
“不必。”
空氣靜了一瞬。
西倫沒有繼續糾纏。
“那我希望觀摩道場內的呼吸法。”
福爾斯收回目光。
“和其他人一樣,交錢即可。外門開放的呼吸法,能抄錄幾門,看你付多少錢。內館祕傳,不賣。”
西倫點頭。
這個答案也在預料之中。
他沉吟片刻,又道:“不知可否進入雪山奇境?”
福爾斯的動作終於停下。
他抬起眼。
第一次,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雪山奇境?”
“是。”
“奇景內的物品對你無用。”福爾斯道,“你已是三階畸變者,那裏對低階弟子磨鍊筋骨、洗練雜息還有些效果,對你而言,不過是一片寒冷幻境。”
西倫道:“我修行寒冰系功法,環境契合。若能借其中極寒穩固身體,或許有所幫助。”
福爾斯眯了眯眼。
他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吹過練場,帶起鐵環輕輕碰撞。
叮。
叮。
幾聲之後,福爾斯轉身走向牆邊的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