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倫德看着西倫。
“黛西斯?”
“我不是去見她。”西倫道,“林克家族有一些子爵時期留下的舊資料。他們曾經靠近過貴族圈,也被貴族圈踢出來過。關於上城區、爵位、非凡譜系,他們知道的未必深,但足夠雜。”
倫德道:“你覺得那裏有三階以後的線索?”
“至少會有貴族修行體系的影子。”
西倫聲音很低,“我不可能一上來就敲上城區的門。先從被上城區丟下來的東西開始看,更穩。”
倫德沉默片刻。
“黛西斯未必想見你。”
“我知道。”
“你也未必想見她。”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火爐裏煤塊輕輕裂開,發出一聲脆響。
蘇茜離開後,林克家族那條線就像被折斷的藤,仍舊掛在牆上,卻已經不再生長。
黛西斯恨他,感激他,防備他,也許還有一些更復雜的東西。
而他欠蘇茜一個消息,也欠黛西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告別。
只是有些話,說出來反而不如沉默。
“見不見都可以。”西倫道,“資料更重要。”
倫德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別把人都當成資料和棋子。”
西倫抬頭。
倫德端着藥碗,神色淡淡。
“你是三階了,路會越走越冷。越是這樣,越要記住,有些人不是用處,是人。”
西倫沉默許久。
“記住了。”
夜色漸深。
外面的暗哨仍舊沒有離開。
西倫沒有拔掉他。
他只是在臨睡前,將一點極細的寒意散入屋檐滴水裏。
那寒意不會傷人,只會順着潮氣緩慢附着在暗哨鞋底,一夜之後,它會像普通寒露一樣消失,卻在消失前留下足夠微弱的痕跡。
如果那名暗哨回到某個據點,或與某個人接頭,西倫至少能知道方向。
做完這些,他躺在硬牀上,沒有立刻睡去。
精神核心裏的裂紋比昨夜安靜了些。
寒意沿着骨髓緩緩流動,不再像晉升時那般狂暴,卻也遠稱不上溫順。
三階畸變者。
這個名字聽起來並不體面。
畸變,意味着偏離,意味着身體開始被非凡力量改寫,意味着人和怪物之間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
西倫閉上眼。
黑色冰原在意識深處一閃而過。
那個長着怪物般骨刺、渾身覆滿黑藍寒霜的自己,似乎仍在遠處看着他。
他沒有恐懼。
只是握緊了手指。
天亮時,雨停了。
維多利亞的霧比昨日淡了一些,街道上的煤煙味卻更重。
西倫換了件深色長衣,外面披上黑風衣,沒有帶黃金大槍,只在袖口藏了鎮魂釘,左肋內袋放着短銃,靴筒裏壓着薄刃。
倫德坐在門邊修舊槍,頭也不抬。
“別在林克家族動手。”
“儘量。”
“儘量不夠。”
西倫停步。
倫德抬頭看他:“那裏和你以前有舊情。舊情這種東西,沾了血最麻煩。”
西倫點頭。
“明白。”
賽維把一小包乾麪包塞給他。
“路上喫,還有,別擺那張死人臉,嚇着人家姑娘。”
西倫接過麪包。
“我儘量。”
賽維氣笑了。
西倫出門時,街角那個暗哨已經不在。
他站在霧裏,感受了一下昨夜留下的寒痕。
很淡。
向南,繞過兩條巷子,最後停在一處賣廉價草藥的鋪子附近。
第三慈善醫院合作藥房的外圍。
西倫沒有回頭。
他坐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車輪碾過潮溼石板,向林克家族舊宅駛去。
北區今日出奇安靜。
也許是圖索爾的剋制信送到了各處,也許是他晉升三階的消息仍在發酵,街面上的小幫派都收斂了爪牙,連平日裏最喜歡在酒館門口挑釁的醉漢都少了許多。
馬車穿過兩條長街,停在林克家族宅邸外。
這座宅子比上次來時更冷清。
門前的鐵柵欄擦得很乾淨,花園裏的雜草被修剪過,窗簾也換了新的,可那種從家族骨頭裏散出的疲憊,卻不是幾塊新布和幾叢花能遮住的。
門房看見西倫,臉色微變。
他顯然聽過那些新消息。
黃金騎士。
三階畸變者。
反殺圖索爾近衛隊長。
這些詞從酒館傳到貴族宅邸門口時,已經變得誇張又可怕。
“西倫先生。”
門房連忙行禮,“請稍等,我去通報。”
西倫站在門外,目光越過庭院。
二樓一扇窗後,有簾子輕輕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很快,管家親自迎了出來。
“西倫先生,家族長輩已經吩咐過,您若要翻看舊藏,可以直接去東側書房。”
“麻煩了。”
管家微微躬身。
他的態度比以往更恭敬,卻也更謹慎。
三階帶來的不是親近,而是距離。
西倫跟着管家穿過前廳。
走廊裏掛着林克家族舊日的畫像,畫像中的人穿着早已過時的禮服,眼神驕傲,彷彿仍站在某個舞會的燈光下。
如今燈光滅了,只剩下畫框上的灰痕。
走到轉角時,西倫腳步微頓。
遠處廊柱旁,黛西斯站在那裏。
她穿着深藍色長裙,頭髮挽起,臉比從前瘦了一些,眼神卻更深。
兩人隔着一段長廊對望。
沒有人先開口。
黛西斯的神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很多次。
猶豫,複雜,仇恨,疲憊,還有一點幾乎來不及被捕捉的不捨。
她看見的是西倫。
也是那個讓蘇茜逃出林克家族的人。
是毀掉她某種願望的人。
讓她孤獨地生活在莊園內的人。
也是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宅子外,少數真能伸手改寫結局的人。
西倫沒有走過去。
黛西斯也沒有。
片刻後,她垂下眼,轉身離開。
裙襬掃過地毯,沒有聲音。
管家低聲道:“小姐近日身體不太舒服。”
西倫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嗯。”
東側書房比想象中寬敞。
書架上擺着許多舊冊,紙張泛黃,皮封裂開,空氣裏有塵灰、油蠟和陳年墨水混合的氣味。
管家替他點亮煤氣燈,又搬來幾箱資料。
“這些是子爵時期留下的非凡資料、貴族譜系、舊議會記錄,還有一些旅行見聞。許多內容未必準確。”
“足夠了。”
管家退下。
門關上後,書房裏只剩下翻頁聲。
西倫先看貴族譜系。
林克家族保存的東西不完整,但正因不完整,裏面夾雜了不少邊角記錄。
誰在哪次宴會中忽然衰老。
誰的私生子天生能聽見潮聲。
哪位男爵在晉升失敗後身體木化,被家族悄悄送去教會焚燒。
這些東西不像正式典籍,更像家族成員害怕又好奇時留下的耳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