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奧羅察覺到那一點目光,笑意略深:“父親說,真正懂禮的人,不會把第一次握手當成決鬥。”
“令尊說得不錯。”
奧羅側身:“請。”
他們穿過門廳,沿着長廊往內走。
長廊牆壁上掛着獵槍和獸首,地毯邊緣繡着紅色荊棘。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名近衛站在陰影裏。
這些人呼吸平穩,目光不亂,手指始終離武器不遠。
不是擺設。
也不是普通護院。
西倫甚至在其中一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二階氣息。
圖索爾今晚把刀放得很近。
奧羅像是沒有察覺,邊走邊道:“父親本想親自迎您,只是前廳還有幾位長老派來的客人,不得不先應付。”
“客人很多?”
“不多。”奧羅笑道,“但有些客人,一個人就比十個人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輕。
像抱怨。
也像遞話。
西倫沒有接。
奧羅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沉。
父親說得沒錯。
這個人很難被年輕人的熱情帶動,也很難被隨意的暗示牽着走。
他不像尋常二階非凡者,見到圖索爾莊園的近衛、家徽、長廊和祖先肖像後,總會有一點緊繃,哪怕掩飾得很好,呼吸和眼神也會露出來。
西倫沒有。
他走在這裏,像走在一條陌生但可測量的街上。
會觀察,會記住,卻不會仰望。
這種人很討厭。
也很有用。
奧羅推開宴廳側門。
溫暖香氣撲面而來。
銀燭臺、長桌、鮮花、烤鹿肉、紅酒、壁爐,以及低聲交談的人羣。
奧因站在壁爐旁,正與一名白髮老人說話。
他今晚穿深灰色禮服,胸前沒有佩過多勳章,只別了一枚舊懷錶鏈。
聽見門響,奧因轉過身。
他的笑容溫和,像一個真正體面的貴族長輩。
“西倫先生,你來了。”
宴廳裏數道目光同時落來。
審視、好奇、戒備、輕蔑。
西倫邁入燈光。
他沒有低頭。
也沒有加快腳步。
黑色禮服安靜貼在身上,像夜色從街外走進了貴族的火光裏。
“奧因長老。”
西倫停在合適距離,微微頷首。
“感謝邀請。”
奧因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白天那位老太太說得對。
圖索爾家的門很高。
但這個年輕人進門時,確實沒有低頭。
宴廳裏的火燒得很旺。
壁爐上方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畫中是圖索爾家族某位先祖立於雪原,長槍貫穿一頭白色巨狼的咽喉。
狼血染紅積雪,先祖卻沒有看獵物,而是看向畫外。
那雙眼睛畫得極冷。
像在審視每一個站到壁爐前的人。
西倫能感覺到,宴廳裏至少有四名二階非凡者。
兩名坐在長桌右側,衣着華貴,像旁系親族。
一名站在落地窗邊,身形瘦削,手裏端着酒杯,目光始終落在西倫左肋附近。
還有一名,是白天在街上見過的斜疤老騎士。
他沒有穿近衛騎裝,而是換了黑色禮服,胸前掛着一枚舊軍功章。
即便如此,他站在那裏,仍像一杆被收進鞘裏的騎槍。
老騎士也看見了西倫。
兩人目光短暫相碰。
沒有敵意。
但也沒有善意。
更像戰場上兩名斥候隔着霧發現彼此,誰都沒有先動,只把對方的位置默默記下。
奧因親自走來。
“今晚只是家宴,西倫先生不用拘束。”
西倫看了眼長桌兩側的客人。
家宴。
十二名客人,七名僕役,六名近衛,四名二階,其中兩個並非奧因直系。
這樣的家宴,若還算輕鬆,那圖索爾家的早餐大概也能決定幾個人的生死。
“我會盡量習慣。”
奧因笑了笑:“維多利亞許多年輕人第一次進貴族宴廳,總會把注意力放在吊燈、銀器和姓氏上。你不同。”
“我白天見過近衛隊穿街。”
“覺得如何?”
“很整齊。”
奧因看着他:“只有整齊?”
“還有昂貴。”
宴廳裏幾道目光微微變化。
奧羅差點笑出聲,又立刻忍住。
奧因卻真的笑了。
“好答案,養一支能用的近衛隊,確實比養一羣只會在沙龍里背詩的親戚昂貴得多。”
旁邊一名中年貴族臉色僵了僵。
他像是奧因的某位族親,聽見這話,卻不敢反駁,只能低頭喝酒。
西倫注意到這個細節。
奧因不是隨口調侃。
他在宴廳裏說每一句話,都像把一枚棋子推到特定位置。
被諷刺的族親不敢說話,說明奧因在這座莊園裏的權勢已壓過大部分旁支。
但他仍需要宴會。
說明還有些東西沒完全握穩。
“請坐。”
奧因把西倫引到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
這個位置很微妙。
不是主賓首席,卻靠近奧因。
既給足尊重,又不至於讓旁人覺得西倫被抬得過高。
西倫坐下。
僕役上前斟酒。
他低頭看了一眼。
僕役鞋底乾淨,邊緣卻有極細的黑色粉末。
煤粉。
不是廚房,是地下鍋爐房。
這座主樓今晚加大了暖氣。
或者說,地下有人活動,需要鍋爐持續咿D,掩蓋某些聲音與溫度變化。
西倫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奧因像是沒看見。
宴會開始得很自然。
前菜是燻魚、冷肉和酸漬小黃瓜。
隨後是濃湯、烤鹿肉、土豆泥、紅酒燉梨。
話題從前線戰事開始。
一名旁系貴族讚美奧斯頓族長在西北的勝利,說他不愧是圖索爾家這一代最鋒利的長槍。
奧因聽着,笑容溫和。
“奧斯頓確實優秀。”
他說得很平靜。
“他年輕、果斷、勇敢,能在前線替家族贏得榮譽,這是好事。”
那名旁系貴族鬆了口氣,立刻繼續稱讚。
可西倫注意到,奧羅握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騎士眼皮也垂了一下。
奧因誇奧斯頓時,沒有半分陰陽怪氣。
正因爲沒有,才更像一柄藏在鞘裏的刀。
他承認奧斯頓鋒利。
但家族不能只有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