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要走了。
戴維在身後又開口了。
“西倫先生。”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了一些。
“或許另有隱情——”
他停頓了一下。
“但小心探查就好。”
又說——
“其實安安穩穩給我父親治病就行了,無需如此忙碌。”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意思就很微妙了。
前一句像是鼓勵:你查吧,小心點就行。
後一句是提醒:但最好別查了。
到底是哪個?
西倫沒有追問。
他朝門口走了兩步。
“西倫先生。”
戴維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語氣裏多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嚴肅。
“現在我很需要你。”
他一字一頓地說:“希望你不要擅自走動——比如離開林克家族什麼的。”
西倫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點頭。
“我知道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依然昏暗。
西倫一邊緩步走着,一邊閉上了眼睛。
不是在休息——是在分析。
戴維的意圖,現在似乎很明顯了。
第一,他不希望西倫深入調查。
第二,他警告西倫不能離開。
西倫想着,如果自己放棄調查,安安穩穩治好族長,五天之後能全身而退嗎?
他覺得不能。
不是因爲戴維——
而是因爲那個投放一號病毒的人。
那個人需要一個替罪羊。
而西倫就是那個完美的替罪羊——外來非凡者,持有長老令,進出族長臥室,有權限也有動機。
哪怕他治好了族長——只要兇手還在暗處,他隨時可能被再次栽贓。
所以他必須找出真相。
不是爲了林克家族——
是爲了自己。
但戴維又明確不希望他查。
爲什麼?
西倫思索片刻。
一個可能性浮出水面。
如果兇手是瑞莎——
那戴維的態度就可以解釋了。
瑞莎是他的母親。
無論她做了什麼,戴維都不可能坐視她被外人揪出來。
他想讓西倫治好父親,但不想讓西倫牽出母親。
所以他一方面限制西倫的行動,另一方面又給了工具——
意思是:你治病就好,髒東西我自己來處理。
這說得通。
但如果兇手不是瑞莎呢?
如果兇手——是戴維自己呢?
一個長期被架空的長子,父親臥病在牀,母親把持着家族的實際權力,他名爲繼承人,實際上卻活在陰影裏——
如果父親死了,族長之位自然而然就落在他頭上。
到那時候,他就不再是影子。
他就是光。
西倫不確定,但他不排除這個可能。
他回到客房之後,把門鎖好。
坐到牀邊,取出那根特製的銀針,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然後他把銀針收好,喝了一瓶寧靜藥水,躺到牀上。
他需要休息。
真正的休息——而不是演出來的。
因爲明天還要進行第二次淨壓。
閉上眼睛之前,他在心裏給自己定了規矩。
從現在起——
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那個因爲淨化污染而虛弱不堪的外來非凡者。
走路要慢,說話要輕,偶爾咳嗽兩聲。
面色蒼白,神情疲倦。
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倒下。
這是他的保護色。
直到他找出真相,或者離開這裏。
……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西倫一覺睡到了晚上九點。
醒來之後,他沒有出門,只是靠在牀頭翻看一號病毒的文獻資料。
油燈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他一直沒有離開房間。
另一邊。
東翼二樓的會客室裏。
戴維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着幾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面上。
管家推門進來,輕聲稟報。
“查了。”
戴維抬眼。
“西倫先生回到房間之後,一直沒有離開。”
戴維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鐘。
晚上十點零七分。
快要歇息了。
他沉默了片刻。
“希望如此。”
又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在對自己說:
“其實沒必要知道太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然總歸惹眼。”
管家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間。
戴維獨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全家福油畫上——畫中年幼的自己正拘謹地站在父親身前,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褲縫。
他盯着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來,拉上了窗簾。
……
與此同時。
莊園西翼的另一間臥室裏。
瑞莎坐在梳妝檯前。
她沒有在照鏡子——她只是坐着,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緊緊絞在一起。
鏡中映出她的側臉。
保養得當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下壓,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一些。
她的目光是空洞的。
像是在看着什麼很遠的地方。
很久之後,她站了起來。
走出臥室。
沿着走廊往東翼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裙襬的沙沙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異常清晰。
走到族長臥室門前。
她沒有進去。
只是遠遠地站着,隔着十幾步的距離,看着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
兩個護衛看到她,立刻立正行禮。
瑞莎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