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在書桌後落座,將月亮湖帶回來的東西逐一擺在桌面上,然後從風衣內袋裏掏出那張地圖,展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北區碼頭區域圖。
線條粗糙,但標註極其詳細——兄弟會的三個分部倉庫位置、日常巡邏路線、值班換崗時間,甚至連府邸後山瀑布的入口方向都畫了出來。
雷娜湊過來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這是從哪來的?”
“月亮湖,黑帆的人。”
西倫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買了幾斤栗子。
“黑帆?”雷娜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大人動手了?”
“他們的頭目,一個二階體質強化型。”西倫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個標註着兄弟會南倉位置的紅圈。
“和四個手下,在石樓七號房密談,我恰好路過,聽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雷娜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恰好路過“意味着什麼。
“頭目死了?”
“死了。還有兩個手下,一個當場,一個被我擊昏留着,剩下一個嚇暈過去的乾瘦老頭,估計現在還躺在那間屋子裏。”
西倫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重要的不是這些人。”
他從襯衫口袋裏取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上面是他在馬車上用鉛筆速記的幾行字。
“維克多,後天晚上,帶十名一階精銳抵達,莫妮卡負責外圍接應。”
“這兩個名字,你查過沒有?”
雷娜接過本子,眉頭逐漸皺緊。
“維克多……鐵錨團的人。”她抬起頭。
“二階非凡者,槍法精準,據說以前在殖民地當過僱傭兵。莫妮卡不確定,但如果和鐵錨有關,很可能是深水團派出來的聯絡人。”
“三家聯手。”
西倫的聲音沒有起伏。
“黑帆、鐵錨、深水。黑帆的頭我已經摘了,但另外兩家並不知道這件事——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知道。消息傳到他們耳朵裏,最快也要兩到三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裹着遠處碼頭的鹹腥味湧進來,吹動桌上的燭火。
“這兩到三天,就是我們的窗口。”
西倫轉過身,看着雷娜。
“把今晚的東西都記下來。黑帆頭目已死,他們在北區的網絡會暫時癱瘓,但鐵錨和深水不會停手。維克多後天到,說明他們的計劃已經進入了執行階段。”
“大人打算怎麼辦?”
“先把資源消化掉。”
西倫重新坐回椅子上,將那六瓶陰靈源水排成一排。
“玄陰吐納法已經停滯了快兩週,不能再拖了。寒髓精華碎片用來輔助提純寒息,淨心靈香每晚冥想時點一根,寧神露留着,以防萬一。”
他拿起其中一瓶,拔開瓶塞,幽藍色的液體散發出刺骨的寒意。
“從明天開始,每天清晨修煉玄陰吐納法,上午練槍,下午整理情報,晚上冥想。這個節奏至少維持五天。”
雷娜點了點頭,將這些安排逐條寫在紙上。
“另外。”西倫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
“他們對兄弟會的分部瞭如指掌。巡邏路線、換崗時間、倉庫佈局……這不是幾天能摸清楚的。”
“大人的意思是——”
“內部有人在給他們傳消息,或者他們安排了長期的監視點。”
西倫用指尖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讓下面的人注意周圍,尤其是南倉和東倉附近,看看有沒有生面孔長期出沒。不要打草驚蛇,只盯着,記錄下來,每天向你彙報。”
“明白。”
雷娜收好筆記,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大人。“
“嗯?”
“月亮湖那邊……會不會有人看到你動手?”
西倫沉默了兩秒。
“不會。”
他的語氣很篤定。
“我走後門離開的,石樓後面是廚房通道,那個時間段只有一個廚子在,他沒有看到我的臉。七號房裏的屍體和昏迷的人,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纔會被發現。”
“而且。”他補充了一句,“月亮湖的規矩是不看臉。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查不到我頭上。”
雷娜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西倫獨自坐在燭光中,將那頁古教團生命學派的文獻殘頁重新攤開在桌上。
殘頁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澀,墨跡已經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能辨認出來。
“……淨意共鳴,非外力所驅,乃內心之映照。聖芽紮根於精神之壤,其光輝之強弱,取決於施術者靈魂之純淨……
長期爲他人淨化污穢,施術者之精神將不可避免地沾染殘渣,猶如清水過濾泥沙,水雖淨,濾網終將堵塞……”
西倫的指尖停在“濾網終將堵塞“這幾個字上。
他想起救治坎伯長老時的感受。
那三次淨壓,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的精神拉成一根極細的線,穿過對方腦海中那團黏稠惡臭的污染,將纏繞在覈心上的絲線逐根燒斷。
過程中,他清楚地感覺到有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黑色粉塵沾附在自己的精神之線上。
當時他以爲那只是疲勞造成的錯覺。
現在看來,並不是。
西倫合上殘頁,將它夾進一本厚書裏。
這件事不急。
眼下最要緊的,是鐵錨和深水。
他重新展開地圖,目光在標註的幾個位置之間來回移動。
三個走私團聯手對付兄弟會,黑帆的頭雖然被他摘了,但鐵錨和深水的實力猶在。
根據之前的情報,鐵錨背後有軍方背景,深水則與某個神祕教派有關。
這兩家各有數位二階非凡者坐鎮,還有一支火槍隊。
西倫託着下巴,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如果他們得知黑帆頭目被殺的消息……
會收手嗎?
不會。
以走私團的行事邏輯,同夥被殺只會讓他們更加急迫地想要動手。
因爲拖得越久,兄弟會的準備就越充分,他們的窗口就越小。
何況,從光頭男嘴裏套出來的信息來看——維克多後天晚上就會帶人過來。
計劃已經在轉動了。
西倫閉上眼,將今天在石樓裏聽到的每一句話重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三家一起動手,那個什麼黃金騎士再厲害也是一個人……”
“……先打他的資源點,把他引出來,然後在路上圍……”
“……維克多說了,鐵錨那邊有場域師,可以提前佈置……”
場域。
這個詞讓西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對場域的瞭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一種需要特殊材料和技巧才能佈置的區域性壓制手段。
一旦踏入場域範圍,非凡者的感知、力量甚至呼吸法的咿D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擾。
如果對方真的在必經之路上佈置了場域……
即便他有信心以一敵二,但在場域的壓制下、面對多名二階非凡者的圍攻——
“不能冒這個險。”
西倫睜開眼,目光沉了下去。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張乾淨的信紙,提起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然後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
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
但西倫知道該把它交給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切光源。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低沉的汽笛聲,像某種巨獸在黑暗中的嘆息。
戰爭還在繼續,物價還在漲。
而那些在暗處覬覦他的人,也不會停下腳步。
西倫關上窗戶,吹滅蠟燭。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着。
他的目標太過遙遠,而他又太過渺小。
若要砥礪前行,唯有堅持二字。
第387章 走私團的謩�
同一個夜晚,北區以東約四英里的舊船塢。
廢棄的造船廠裏瀰漫着鐵鏽和海鹽混合的腐朽氣味。巨大的龍骨架像某種遠古巨獸的肋骨,在昏暗的油燈下投射出扭曲的陰影。
鐵錨團的人就在這裏。
船塢二層的工頭辦公室被簡單改造過——窗戶釘上了厚木板,門口站着兩個警覺的哨兵,桌上攤着一張和西倫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北區地圖。
維克多·布朗坐在桌後。
他今年四十一歲,臉上有一道從左眉貫穿到下頜的陳舊刀疤,那是十七年前在南大陸殖民地叢林裏留下的紀念品。
一顆子彈從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穿過,至今還嵌着半截彈頭沒有取出來——軍醫說取了反而危險,不如讓它待在那裏。
他就讓它待在了那裏。
十七年的僱傭兵生涯教會了維克多一件事:活着比什麼都重要,但活得窩囊還不如死了。
所以當帝國和聯邦的戰爭讓南大陸的僱傭兵市場徹底崩盤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回老家種地,而是帶着手下最精銳的十個人來到了北區。
走私。
這個字眼在維多利亞的上流社會里是一種罪行,但在北區的碼頭上,它只是另一種生意。
“黑帆那邊還沒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