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壁爐裏的火已經快要熄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中明滅不定。
他沒有去添柴。
赫爾伯特的目光落在壁爐上方的那幅畫像上,那是他父親的肖像。
老霍克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面容嚴肅而威嚴。
“父親,”赫爾伯特低聲說,“您當年也是這樣做決定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畫像中的老霍克只是沉默地注視着前方,目光穿過他的兒子,穿過這間書房,穿過六十七年的時光,看向某個遙遠的、已經不存在的地方。
赫爾伯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十九歲,正在南方的軍校裏讀書。
那個孩子不知道父親在做什麼,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等他畢業回來的時候,霍克家族還在。
還在這裏,還站着,這就夠了。
赫爾伯特睜開眼,站起身,走向門口。
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後天,他要殺人。
兩天後。
雨如期而至。
不是暴雨,而是那種綿密而持續的秋雨,像一層灰色的紗幕徽肿耪鞘小�
街道上的積水還不算深,但足以讓馬車的輪子濺起一片片渾濁的水花。
行人們撐着傘,縮着脖子,腳步匆匆。
這種天氣裏,沒有人會注意到街角多了一輛停着不動的馬車,也沒有人會在意某條巷子裏多了幾個避雨的身影。
上午十點。
西倫從倫德莊園出發,乘馬車返回北區府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風衣下面是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衣,腰間的皮帶上掛着短銃的槍套。
黃金大槍沒有帶——那東西太過顯眼,不適合在城區裏招搖過市。
但他的右手邊,靠着車廂壁,斜放着一根用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那是一杆普通的鐵槍。
不是黃金大槍那種凝聚精神力的特殊武器,只是一根實心的、打磨光滑的鐵製長槍。槍身七尺,槍頭鋒銳,重約四十斤。
這是倫德讓他帶的。
“你的那坦重裝槍術快到大師級了,”倫德今早說,“用普通的槍去感受。當你能用一根鐵棍打出和黃金大槍同樣的效果時,你就真正入門了。”
西倫靠在車廂裏,閉着眼睛,手指輕輕搭在鐵槍的槍身上。
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着車頂,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
他的迴響腔自然而然地咿D着,將周圍的聲音一層一層地剝離開來——雨滴落在不同材質上的聲響、馬蹄踏過積水的節奏、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震動、遠處某個鐵匠鋪傳來的錘擊聲……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馬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怎麼了?”西倫沒有睜眼。
駕車的是羅德安排的老車伕,一個在北區跑了二十年的老手。
“前面堵了,先生。”車伕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着幾分無奈,“看樣子是有馬車翻了,把路給堵死了。”
西倫睜開眼,掀起車簾一角。
果然,前方的街道上橫着一輛傾倒的哓涶R車,散落的木箱和麻袋堵住了大半條路。
幾個穿着工裝的男人正在雨中手忙腳亂地收拾,嘴裏罵罵咧咧。
看上去很正常。
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繞路吧。”西倫放下車簾。
“好嘞。”車伕調轉馬頭,拐入旁邊的岔路。
馬車沿着岔路行駛了大約五分鐘,又一次停了下來。
“又堵了?”西倫的語氣依然平淡。
“是……”車伕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困惑,“前面也有馬車拋錨了,還是兩輛。這雨天怎麼回事,都趕一塊兒了。”
西倫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鐵槍上輕輕敲了一下。
迴響腔在這一瞬間將感知範圍擴大了一圈。
前方確實有兩輛馬車停在路中間,車伕們在爭吵着什麼。
後方,他們來時的路上,一切正常——沒有尾隨的車輛,沒有可疑的腳步聲。
但西倫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
兩條路,連續堵車。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走克萊恩巷。”西倫說。
車伕愣了一下:“克萊恩巷?那條路窄得很,馬車過去費勁——”
“我下車走。”西倫已經推開了車門,“你從這裏掉頭,走南線回府邸。到了之後告訴雷娜,讓她派人來克萊恩巷接我。”
他拎起那根用黑布包裹的鐵槍,跨出車廂,踏入雨中。
車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西倫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先生。”
馬車調頭離去,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漸漸遠去。
西倫站在雨中,豎起風衣領子,將鐵槍扛在肩上,朝克萊恩巷的方向走去。
雨水順着他的髮梢滑落,沿着下頜線滴下。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他的迴響腔已經完全打開了。
每一滴雨落在地面的聲音,每一陣風穿過巷口的呼嘯,每一個細微的、不屬於這條街道的異響——都被他的感知捕捉、分析、歸類。
克萊恩巷的入口出現在前方。
窄窄的巷道,兩側是舊倉庫的外牆,灰色的磚面被雨水浸得發黑。
沒有窗戶,沒有店鋪,沒有行人。
安靜,太安靜了。
西倫的腳步沒有停頓,依然保持着同樣的節奏走進了巷子。
鐵槍從肩上滑下來,被他握在右手中,槍尾拖在地面上,在積水中劃出一道湝的痕跡。
第366章 暗襲,三個二階非凡者
巷子很長,大約兩百米。
中段有一個丁字路口,左轉通向舊碼頭方向,右轉則是一條死衚衕。
西倫走到丁字路口的時候,停了下來。
不是因爲他看到了什麼。
而是因爲他聽到了。
前方,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有兩個人。
他們的呼吸很輕,很穩,刻意壓制過的,但在迴響腔的感知中,那種經過訓練的、屬於非凡者的氣息節奏,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把。
背後,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
同樣的呼吸節奏,同樣的刻意壓制。
三面合圍。
西倫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
是一種近乎於無奈的、淡淡的笑意。
他將鐵槍從地面提起,槍尾的積水滴落,在寂靜的巷子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既然來了,”西倫的聲音不大,但在狹窄的巷道中傳得很遠,“就別躲了。”
雨還在下。
前方的陰影中,兩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一個壯碩如熊,光頭上的舊疤在雨水中泛着暗紅色的光澤——格雷戈。
一個清瘦修長,半眯着蛇一樣的眼睛,嘴角掛着一絲玩味的笑——莫里斯。
背後,腳步聲響起。
西倫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
赫爾伯特·霍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被雨聲浸潤得有些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
“西倫總督,好久不見。”
西倫緩緩轉過身,讓自己的側面同時面對前後兩個方向。
他看了一眼赫爾伯特,又看了一眼前方的格雷戈和莫里斯。
“霍克家族。”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還以爲上次的教訓夠深了。”
赫爾伯特走近了幾步,在距離西倫約十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防水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在陰暗中格外明亮。
“上次是上次。”赫爾伯特說,“今天是今天。”
他的目光落在西倫手中的鐵槍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西倫總督。”
“問。”
“雪山奇境。”赫爾伯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到底得到了什麼?”
西倫看着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沒得到什麼。”
赫爾伯特沉默了一瞬。
西倫反問道:“你真的覺得,那麼多人去了雪山奇境,別人都一無所獲,唯獨我得到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赫爾伯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確實拿不準。
雪山奇境的事情姓f紛紜,有人說裏面什麼都沒有,有人說有人得到了傳承,但從來沒有確切的證據指向任何一個人。
西倫的崛起速度確實驚人——但這就一定意味着他在雪山裏得到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