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437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可現在,他看着那個十六歲的孩子,終於清楚地看見了少年眼裏的東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個孩子在看見無法理解的怪物時,本能的恐懼。

  那是人會害怕。

  人本來就會害怕。

  羅伊拽開後車門,把少年倫德拖出來。

  雨水瞬間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掙扎着不肯走,哭喊、咒罵、推搡,可羅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着兒子衝下橋底,找到那輛鏽跡斑斑的巡檢車,幾乎是把人塞進去。

  “爸!”

  少年倫德終於哭了。

  他抓着父親的袖子,聲音破碎。

  “你別去!我們一起走!你不是最會躲嗎?你躲啊!”

  羅伊愣了一下。

  那張被雨水打溼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手很粗,掌心有繭,帶着機油和鐵鏽的氣味。

  “躲了一輩子了。”

  他低聲說。

  “這次不能躲。”

  夢裏的倫德站在旁邊,渾身發冷。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看過無數次。

  羅伊會推下閘門,巡檢車會衝進黑暗。

  少年倫德會趴在車尾哭喊,會看見父親提着刀站在暴雨裏,會聽見那句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話。

  別學我躲!

  然後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遠回不來的背影。

  一切如舊。

  羅伊轉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腳步並不穩。

  甚至可以說很狼狽。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發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幾次險些鬆開,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後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還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個如山般壓來的怪物。

  夢中的殘肢忽然睜開掌心白眼。

  它看向羅伊,又看向倫德。

  “懦弱的血……”

  無數溺亡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親背後……”

  “你活着……他死了……”

  少年倫德在巡檢車上哭喊。

  倫德站在雨裏,聽着那些聲音,心口像被撕開。

  過去每一次夢到這裏,他都會被這句話壓垮。

  他會憤怒,會掙扎,會從夢裏驚醒,滿身冷汗,然後在天亮前坐在書房,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每一次,他都試圖走出這片無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這一次,他沒有退。

  他看着那隻白眼,慢慢握緊手。

  “閉嘴。”

  聲音很輕。

  雨太大,像聽不見。

  殘肢的白眼轉動,更多怨音湧來。

  “你就是他留下的軟弱……”

  “你恨他,是因爲你像他……”

  “你也會躲……”

  倫德抬起頭,暴雨打在臉上。

  很冷,冷得真實。

  他看見父親的背影在雨裏越來越遠,看見少年時的自己在巡檢車上哭到失聲,也看見另一個畫面從雨幕深處浮現出來。

  那是昨夜。

  坍塌的舊腔裏,黑水翻湧,鋼樑斷裂。

  他墜向黑暗,他本以爲一切又會重複。

  可有一個年輕男人撲了出來。

  西倫渾身是血,眼底卻冷靜得可怕。他用那點幾乎耗盡的白意撕開黑索,死死抱住他,從碎石和泥水中滾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親回頭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偉大,不是無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帶回來。

  夢裏的雨忽然變小了,巡檢車的聲音遠去。

  海上的鐘聲變得模糊,羅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卻不再孤獨。

  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到了倫德面前,手持黃金大槍,白襯衣破碎,肩背卻挺得筆直。

  他替倫德擋住了黑潮,也替少年倫德擋住了那些纏了十年的聲音。

  “老師,請讓我保護你一次吧!”

第358章 夢中的八臂神像

  倫德看着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親送走,不是因爲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爲他只是個孩子。

  父親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輩子揹着羞恥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來。

  雨水開始停,黑海退去。

  引橋的陰影一點點淡化,慘白殘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塊終於失去重量的舊夢。

  少年倫德還在巡檢車上哭。

  倫德走過去,站在那個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張驚恐、稚嫩、滿是淚水的臉。

  他曾經那麼厭惡這張臉。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錯。”

  少年怔住。

  倫德聲音發啞,卻很穩。

  “害怕不是錯。”

  “活下來也不是錯。”

  “他讓你走,是因爲他愛你。”

  少年嘴脣顫抖,淚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倫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羅伊也停下了。

  那個一生被人說成軟弱、窩囊、膽小的男人,回過頭來,隔着漸散的雨幕看着他。

  臉上還是那個難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釋然。

  倫德喉嚨劇烈發緊。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自己恨過他,想說自己一直在等他回來。

  想說自己後來也學會了用槍,學會了教學生,學會了在危險前站住腳。

  可所有話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一聲低啞的呼喚。

  “父親!”

  羅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從鉛灰色一點點變亮,雲層裂開,陽光落在橋面上。

  那場持續了十年的暴雨,終於在夢裏結束。

  倫德猛地睜開眼。

  壁爐火光映入視線,乾燥、溫暖、帶着木柴燃燒後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臥室裏,窗簾緊閉,雨聲隔在玻璃之外,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

  牀邊坐着幾個人。

  莎拉靠在窗邊,雙臂環抱,眼眶有些紅,卻仍然故作冷靜。

  賽維站在牀尾,見他醒來,險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倫坐在椅子上,外衣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色長袍,臉色仍然蒼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蓋住腕骨,眉眼間帶着難掩的疲憊。

  倫德看着他們,過了很久,纔像真正從那場雨裏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