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聽說三號冷庫塌了?”
“塌沒塌不知道,反正警隊和碼頭巡查隊都過去了,又都退回來了。”
“爲什麼退?”
“誰知道……有人說水裏有東西,有人說是老橋下面那樁舊事翻上來了。”
西倫原本閉目養神,聽到“老橋下面那樁舊事”時,睫毛微微一動。
他沒有立刻插話,只是將回響腔再往外推了一寸。
聲音頓時清晰起來。
那是兩個上了年紀的搬吖ぃ粋�瘦,一個駝,衣服上還帶着海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駝背男人壓着嗓子,像怕被什麼聽見似的:“十年前那一晚,我就在七號引橋附近。起先也只是下雨,後來雨聲裏忽然多出一種動靜,像小孩唱歌……不,唱得比小孩還細,鑽腦子。”
瘦子臉色發白:“別提了。”
“後來橋下海面鼓起來,跟有什麼東西要從水裏坐起來似的,我瞧見一隻白眼,就那麼一下。
再後頭就爆了,火光竄得老高,半座引橋都塌了。
第二天上頭封口,說是鍋爐管道炸了,屁!鍋爐能炸出那種味道?”
第352章 奔赴詭異的海
西倫睜開眼,目光落在兩人背影上。
就在這時,一旁的中年列車員走過來查票,剛到西倫面前,腳步便不由自主緩了緩。
眼前這個年輕人氣質太穩,穩得不像普通乘客,尤其那隻槍箱,沉沉橫在腿邊,讓人一看就知道里面絕非獵槍那麼簡單。
西倫遞出票,順勢問道:“臨海站還能下嗎?”
列車員接過車票,低頭掃了一眼,才答道:
“能下是能下,不過站外恐怕不好走。海邊那幾條路都積水了,車行不動。先生若沒急事,最好等白天。”
“今晚有碼頭方面的通行令嗎?”
列車員愣了愣,這才認真打量他:“您是去遠洋碼頭?”
西倫嗯了一聲。
列車員猶豫片刻,壓低聲音:
“若您真要過去,下車後最好先去站北的巡防點問問,聽說七碼頭那邊已經封了,連電報線都斷了。
還有……別往三號冷庫靠,那地方今晚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
列車員麪皮抽了一下:“活人進去,出來的時候,話都不會說了。”
說完,他像是怕沾上什麼,趕緊把車票遞還回去,轉身走了。
西倫指腹輕輕捻過票角,沒有說話。
車廂裏一陣晃動,列車穿過橋樑時,遠處忽然亮起一道慘白閃電。
那光把半邊天都照得透亮,玻璃外一閃而過的,不再是尋常田野和道路,而是一片片被暴雨壓彎的雜林、沼地,還有更遠處彷彿正在咆哮的暗海。
而在那片海邊——
三號冷庫地下,倫德已經出手了。
黑鋼長槍一震,槍尾在他掌中滑出一截冷冽弧線,下一瞬,整個人已然踏水前衝!
嗤——
第一槍快得像暗夜裏掠過的一道赤線。
槍鋒刺入最前方那張拼接人臉眉心,力道並不花哨,乾淨、直接、狠得像要把面前所有攔路之物都一併釘死。
那人臉在槍尖上猛地後仰,黑水卻沒有像活物那樣噴濺,反而“譁”的一聲散開,露出後面更多慘白手臂。
“就這點本事,也學人裝神?”
倫德冷笑一聲,手腕一擰,槍身瞬間旋出一圈熾紅殘影。
砰!砰!砰!
接連三團黑水在半空炸開,水中慘白手掌剛探出,便被槍鋒震成細碎水沫。
那抹赤意並非真正火焰,更像槍勢被催到極致後,硬生生擦出的鋒芒餘輝,星點般炸在暗處,銳得驚人。
莎拉在後方看得頭皮發麻。
她不是第一次見倫德出手,可這一次,和過去又完全不同。
從前這男人的槍法是狠,是準,是帶着街頭和戰場味道的直接。
可今晚,這槍卻像真的活了,一刺一挑之間,紅芒連成了勢,彷彿一顆顆壓縮到極致的星點順着槍脊炸開,越炸越亮,越亮越險。
皮特失聲道:“赤芒之星……”
莎拉猛地看向他:“什麼?”
“三年前南海巡槍隊裏,有人這麼叫過他的槍。”皮特嚥了口唾沫,“我以爲只是外號……”
黑水深處,那截蒼白殘肢微微停頓了一下。
掌心那隻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赤色的……星……”
水中重疊的聲音像在咀嚼這個詞,低沉,粘稠,又帶着一點極不合時宜的困惑,“你這般氣息的生靈,也能刺痛我?”
倫德槍尖一點,抖掉上面的黑水,眼裏譏意更重:“聽起來,你以前沒少捱打。”
話音落下,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再次撲了出去。
這一回,槍勢更猛!
槍出如墜星,一點赤芒先至,隨後滿線紅影鋪開。
廢棄檢修線本就狹窄陰冷,被這股一往無前的鋒銳一壓,竟硬是生出一種燥烈之感。
前方黑水翻卷,一張又一張浮面還未來得及完整凝出,便被槍鋒連着洞穿、撕裂、震散。
倫德向來不是喜歡試探的人。
既然這東西要從海里爬出來,那就先狠狠幹回去再說。
然而這一次,他一槍直刺到那截殘肢前方時,槍鋒像碰上了某種無形壁障,發出“鐺”的一聲怪響。
那不是金鐵交擊,更像是刺進極深水壓時,整片空間都往內凹了一下。
倫德手臂肌肉猛地繃緊,黑鋼槍身瞬間彎出一個驚險弧度。
下一秒,掌心白眼徹底睜開!
嘩啦!
整條地溝黑水暴起,幾十條由水和怨氣擰成的長索同時捲來,像無數死人頭髮被一隻巨手攥緊後,朝活人臉上狠狠抽下。
倫德臉色一冷,槍勢不退反進,赤芒自腕臂一路躥上槍尖,猛地一點!
“給我開!”
轟!
一點赤芒炸成半輪血紅星弧,最前方數條黑索應聲崩碎,連帶四周水面都被撕出一道短暫真空。
可還沒等莎拉鬆口氣,水面更深處便傳來密密麻麻的哭聲、罵聲、求救聲、祈堵暋�
像十年裏沉在海底的東西,在這一刻一起張了嘴。
那截殘肢懸在黑水中央,聲音第一次不再只有怨毒,反而透出一種古老的、遲滯的冷意。
“我守過歸潮,收過溺者,替海底閉過口……”
“是你們,把屍、病、祕密、对~,全扔進來。”
“是你們,把我埋在鐵軌和煤灰下面十年。”
“我只是想,把他們都帶回去。”
莎拉聽得渾身發寒。
她忽然意識到,這東西並不是在胡言亂語。
它是真的記得,真的怨着,甚至——真的有它自己的“理”。
只是它要帶回去的,不是亡魂的安寧,而是所有活人的命。
倫德卻只嗤了一聲:“說得真像那麼回事。”
他抬起左手,將腰後那半截斷刀摸了出來,刀身殘破,邊緣發黑,卻透着一股被歲月和血洗過後依舊不肯斷掉的硬。
“你若真守過什麼,那十年前伸手抓一個孩子的時候,怎麼不記得自己是誰?”
黑水忽然頓了一頓。
掌心白眼轉向那半截刀。
一瞬間,整片地溝的溫度都像降了下去。
“那把刀……”它的聲音變了,變得更細,也更尖,“我記得這味道。”
倫德笑了,笑意裏沒半點溫度。
“那就對了。”
“十年前我爹沒能砍死你,今晚我來補這一槍。”
他提槍再進,氣勢比先前還要重上三分。
可就在這時,那截殘肢忽然向下一壓,白眼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轉了一圈,下一刻,所有聲音都變了。
不是哭,不是喊。
是吟念。
極輕,極慢,像有人貼着每個人的耳骨,在裏面一字一字地念丁�
倫德眉頭猛地一皺。
後方的莎拉更是悶哼一聲,手中短槍差點脫手。皮特“撲通”跪進水裏,雙手抱頭,喉嚨裏發出不成聲的痛叫。
“別聽!”倫德低喝一聲,槍尾砸地,震得鐵軌都哐當作響。
可那吟念根本不是用耳朵聽見的。
它像從腳下黑水裏升上來,又像從每個人胸腔裏自己長出來。一縷縷灰黑色怨氣順着翻湧水面往上爬,纏上鞋底,纏上褲腿,纏上傷口,最後往更深的血肉裏鑽。
倫德槍勢一緩,左臂先前被黑索刮開的那道口子,忽然傳來一陣冰冷發麻的刺痛。
他眼神微變。
污染!
這鬼東西終於不再單靠水和力壓人,而是把更麻煩的東西放出來了。
掌心白眼盯着他,像無數溺亡者的惡意疊在一起,幽幽開口:“你和那個孩子的血,很像。”
“都一樣倔,也一樣會怕。”
“讓我看看,你到底比他強多少。”
倫德咧了咧嘴,非但沒退,反而把槍攥得更緊。
“廢話真多。”
可他嘴上雖硬,心裏卻已經沉了幾分。
因爲他知道,這才只是初步復甦。
而與此同時——
列車終於抵達臨海站。
車門剛一打開,狂風夾着密雨便劈頭蓋臉地灌了進來。
站臺上燈火搖晃,廣播時斷時續,穿雨衣的巡防員來回跑動,靴子踩得積水啪啪亂響,整座站幾乎亂成一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