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是李德。
李德看着西倫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實在讓人費解,淡漠、冷清、沉默......
這種沉默讓李德感到窒息。
他寧願西倫罵他兩句,甚至打他一頓。
“大……大人,我……”李德結結巴巴,雙腿止不住地打擺子。
西倫靜靜地看着他,腦子還恍惚着方纔的遭遇,似乎異種方纔已扼住了他的喉嚨。
“啪!”
一聲脆響。
李德猛地咬牙,抬起右手,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臉上。
下手極重,沒有絲毫留力。
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五根指印清晰可見,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西倫依舊面色淡漠,一言不發。
李德心裏更慌了。
不夠?還不夠?
他一咬牙,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這一聲更響,李德被打得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兩邊臉頰高高腫起,像是嘴裏塞了兩個饅頭。
這下,西倫才回過神來,看着李德道:
“免了吧。”
這三個字,聽在李德耳朵裏,簡直如同天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差點癱軟下去。
“小弟以前……以前是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衝撞了西倫大人。”
李德低着頭,聲音含糊不清,帶着哭腔,“以後大人但有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是婊子養的!”
西倫微微搖頭,語氣溫和笑道:
“大家都是手足兄弟,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
李德身子一顫,哪裏敢信這鬼話。
他在懷裏掏摸了半天,哆哆嗦嗦地摸出三枚銀先令。
“大人,這是……這是小的剛纔在地上撿的。”
李德雙手捧着那三枚銀幣,高高舉過頭頂,“看着像是西倫大人不小心丟的,您……您且看看?”
西倫垂下眼簾,目光在那三枚銀幣上掃過。
西倫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夾起那三枚銀幣。
“嗯。”
他微微點頭,隨手將銀幣揣進兜裏,“確實是我方纔掉的。”
說完,他伸手抓住李德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將這個癱軟的漢子提了起來。
“行了,這事兒翻篇了。”
西倫拍了拍李德滿是塵土的肩膀,甚至還幫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領,聲音溫和,“咱們也做了幾年室友,算是手足兄弟。以後好好幹活,我不會虧待自己人。”
“是……是!謝大人!謝大人!”
李德感激涕零,點頭如搗蒜,直到西倫轉身離開,他纔敢抬起頭,擦了一把冷汗,發現後背早已溼透。
第51章 檢工的姿態
西倫推開辦公室的門,順手關門將風擋在外面。
海薇兒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見西倫回來,便將一本藍皮冊子遞了過來。
“這是摩根留下來的爛攤子。”
海薇兒的聲音清冷,手指在冊子上點了點,“本來昨天就該處理,拖到了今天。上面是關於長工和短工的人員調配,你看是再招幾個長工,還是把現有的短工重新分派一下。”
西倫接過冊子。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手指輕輕摩挲着冊子的邊緣。
目前的碼頭工人體系很混亂。
長工拿着固定的死工資,幹多幹少一個樣,仗着資歷混日子;短工雖然賣力,但因爲收入不穩定,流動性極大,很難培養出熟練手。
摩根在的時候,靠的是鞭子和淫威。
但他西倫不想整天揮着鞭子盯着那幫人。
“招人就算了。”
西倫翻開冊子,目光掃過那一個個名字,語氣平靜,“我倒有個主意。”
正在看報紙的艾平和打盹的奎羅都抬起了頭。
“長工之所以懶,是因爲他們覺得這碗飯是鐵打的。”西倫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那就把鐵飯碗砸了。”
“定個規矩,叫‘末位淘汰’。”
西倫的聲音不大,卻讓屋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分。
“每週考覈一次工作量,四周爲一個週期。排名最後的五名長工,直接降級爲短工。”
“降級之後,沒有底薪,幹多少拿多少,而且單價還要比普通短工低一成。”
海薇兒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西倫沒有停頓,繼續說道:“空出來的長工名額,從表現最好的短工裏提拔。這樣一來,想保住飯碗的得拼命,想搶飯碗的也得拼命。”
啪。
艾平合上手裏的報紙,眼鏡後的目光亮得嚇人。
“好手段。”
艾平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這辦法不僅能讓那幫苦力像驢一樣幹活,還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支。那些被降級的長工,薪水可是實打實地扣下來了。”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省下來的這筆錢,正好可以孝敬給洛薩斯大人。”
西倫看了艾平一眼,微微點頭。
“不僅是省下來的錢。”西倫補充道,“以後若是下面有人送禮,或者有什麼額外的油水,大頭也都得給洛薩斯大人送去。”
艾平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高明。拿大人的錢辦大人的事,還能把自己摘乾淨,免得招惹麻煩。”
辦公室裏的氣氛熱絡起來。
一直沒說話的奎羅翻了個身,原本蓋在臉上的報紙滑落下來。
這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西倫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複雜。
這小子,心夠黑,手夠狠。
“既然規矩定了,那就得去跟上面通個氣。”
奎羅打了個哈欠,意有所指地問道,“對了,西倫,你跟檢工那幫人打點過了沒?”
西倫動作一頓。
檢工。
這是隸屬於市政廳和商貿協會的聯合機構,專門負責覈查貨物的數量、品質以及稅務。
在碼頭這塊地界,雖然兄弟會和區督掌管着暴力和地盤,但檢工手裏握着的,是這一船貨能不能卸、能不能走的生殺大權。
“還沒見過。”西倫如實回答。
“那你可得快些去。”
奎羅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語氣變得嚴肅,“咱們這些動刀動槍的粗人,可整不過人家動筆桿子的。那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你好生伺候着,該給的錢一分不能少,總歸能少些麻煩。”
說到這裏,奎羅似乎想起了什麼,皺眉道:“說起來,摩根那個死鬼和檢工的關係就很僵。聽說前兩天他在檢工那裏受了氣,回來發了好大一通火,鞭子都抽斷了兩根。”
他忽然一怔,看向西倫:“我記得你以前就是摩根底下的吧?”
西倫點點頭,神色平靜。
“是有這回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那裏曾經有一道鞭痕,雖然現在已經癒合,但那種火辣辣的痛感似乎還殘留在記憶裏。
“摩根有一根鞭子,總泡在苦水裏,抽在身上又酸又辣,他在檢工那裏受了氣,就在我們身上找補,我也捱過他十鞭子。”
西倫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都過去了。”
摩根已經變成了爛泥裏的屍體,而他坐在了摩根的位置上。
“海薇兒,你把新規矩跟下面人說一下。”
西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去檢工那邊走一趟。”
……
檢工的辦公點設在白鴉碼頭東側的一棟平房裏。
這裏雖然離倉庫區不遠,但環境卻天差地別。
地面鋪着整潔的石板,空氣中也沒有那股淡淡的魚腥味。
西倫沿着走廊往裏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一處掛着“審查科”牌子的窗口前停下。
玻璃窗緊閉着,裏面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篤篤篤。
西倫屈指敲了敲窗欞。
“我是白鴉碼頭B區3組的負責人,來跟檢查相關人員報備一下。”
過了好幾秒,窗戶才被人不耐煩地拉開一條縫。
露出一張年輕卻傲慢的臉。
那人上下打量了西倫一眼,目光在他衣領那枚代表監工身份的銅章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淡道:“知道了,等着。”
說完,窗戶“砰”地一聲重新關上。
西倫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轉身走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手伸進大衣口袋,摸索着那幾枚硬幣。
按照潛規則,新任監工第一次見負責自己片區的檢工,怎麼也得備上一份見面禮。
行情是十個先令。
這對於普通苦力來說,是半個月的伙食費;但對於監工而言,這只是爲了讓貨物順利通關的“買路錢”。
西倫身上的錢不多。
之前從殺手和黑死教徒那裏搜刮來的錢,大部分都用來填肚子和交房租了。
他在心裏默默祈叮M@個檢工是個好說話的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裏沒有暖氣,陰冷的風順着縫隙鑽進來,往骨頭縫裏滲。
十分鐘過去了。
窗口那邊沒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