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
哪天西倫心情不好,想起這隻曾經叫囂過的蟲子,隨手一捏……
他在碼頭的長工位置,那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根子,瞬間就會化爲烏有。
“咕咚。”
李德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冷汗順着額頭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他看着遠處凱奇被行桥踉碌臉幼樱难Y最後一點僥倖徹底崩塌。
他連扛箱子的力氣都沒了,磨磨蹭蹭地走到角落,雙腿一軟,靠在冰冷的牆磚上。
在其他人催促下,方纔渾渾噩噩地開始一天的工作。
......
這是一間位於白房子側後方的紅磚平房,距離洛薩斯大人的辦公室不過十來米。
西倫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便感覺一股暖意,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彷彿兩個世界。
雖比不上洛薩斯大人,那燒着火爐的白房子,但好歹也有兩層磚瓦,將刺骨剌剌的寒風隔了出去。
屋內擺着三張漆皮剝落的辦公桌。
左手邊的位置上,一個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將雙腳搭在桌沿上,臉上蓋着一張《聖羅蘭日報》,胸口隨着呼吸有節奏地起伏,發出輕微的鼾聲。
右手邊,一個戴着金絲邊眼鏡、穿着整潔灰馬甲的男人正端着紅茶,目光專注地閱讀着手中的報紙,手邊還放着一支鋼筆和一本攤開的記事本。
聽到開門聲,看報紙的男人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審視了一秒,隨即露出一絲職業化的微笑。
“新來的監工?我是艾平。”
睡覺的那位也被冷風激了一下,猛地扯下臉上的報紙,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啊……你是那個接替摩根的小子,叫西倫是吧?”
這人身材微胖,臉上掛着和氣的笑容,指了指自己:“我是奎羅,隨便坐,這屋裏沒那麼多規矩。”
西倫點點頭,走到唯一空着的那張桌子前坐下。
“摩根昨天沒來,我還以爲他請假去賭場鬼混了。”奎羅伸了個懶腰,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瓜子,一邊磕一邊隨口說道,“結果今早聽警視廳那邊傳來的消息,死了。”
西倫正在整理桌面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詫異。
“死了?”他轉過頭,眼神中帶着一絲難以置信,“怎麼死的?前兩天我還見過他。”
“入室搶劫,或者是仇殺。”
奎羅吐出一片瓜子皮,壓低聲音,一副包打聽的模樣:“聽說死得挺慘,胸骨都被打碎了,整個人像是被蠻牛撞了一下,就在他住的那片紅磚區。”
“鄰居說半夜聽到動靜,透過窗戶只看到幾個夜班雜工,沒見什麼歹徒。等巡警去的時候,屍體都硬了。”
西倫微微點頭,神色凝重地感嘆道:“沒想到平民區也有這等事情!”
面上不動聲色,彷彿在聽一個完全陌生的故事。
“死了也好,那傢伙手腳不乾淨,早晚是個禍害。”奎羅對此並不在意,反而興致勃勃地看向西倫,“剛纔你去見洛薩斯大人了?他心情怎麼樣?”
“看起來不太好。”西倫回憶着那個中年男人,“一直在抽菸,似乎有什麼煩心事。”
“能不煩嗎?”
奎羅嗤笑一聲,身子前傾,神祕兮兮地說道:“還不是因爲海里那頭畜生。”
西倫心中一動:“那隻異種?”
“對,就是那條大蛇。”奎羅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比劃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也在現場,本來是一艘咚拖懔系拇蟠堪叮郎蕚湫敦洝=Y果水面上突然炸開一道浪,那東西直接竄上來,一口就叼走了一個搬吖ぁ!�
“當時安禍區督正好在那邊巡視。”
提到這個名字,一直沉默看報的艾平也抬起了頭。
奎羅吞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安區督可是個狠人,當場就拔出銅刀和手銃追了下去,你也知道,安區督是一階受洗者,那一身皮膜連刀都砍不進去。結果你猜怎麼着?”
西倫配合地問道:“怎麼了?”
“死了。”
奎羅的聲音變得乾澀:“連人帶船,都被那畜生掀翻了。等撈上來的時候,安區督半個身子都沒了,像是被什麼巨大的磨盤碾過一樣。另外還死了三個護衛,都是好手。”
西倫瞳孔微微收縮。
一階受洗者,那是真正踏入非凡門檻的存在,皮膜如鐵,氣力遠超常人。
竟然就這麼死了?
“這就是洛薩斯大人發火的原因。”艾平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安禍死了,白鴉碼頭這邊的防禦力量出現了缺口。而且,那頭異種還沒死,只是受了傷,隨時可能回來報復。”
“不過……”艾平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安禍死了,區督的位置也就空出來了。”
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奎羅愣了一下,像是看瘋子一樣看着艾平:“你想坐區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沒有否認,只是重新端起紅茶,吹了吹浮沫:“區督也是人做的,既然空出來了,總得有人頂上去。我未必不可。”
“你瘋了。”
奎羅搖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那是人坐的嗎?那是火坑!再說了,你知道當區督的硬性條件是什麼嗎?”
西倫在一旁適時地插話:“什麼條件?”
他也想知道,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裏,向上爬的階梯究竟長什麼樣。
奎羅板着臉道:“且不說身家背景,或是這樣那樣的關係,便是兩條硬性要求,咱們便是一個也做不到!”
“第一,必須是一階受洗者。這是硬門檻,沒那個實力,鎮不住手底下的亡命徒,也擋不住海里的怪物。”
“第二,至少積累一大功,兩小功,累計功勞的難度可不用我強調了吧!”
說完,奎羅看向艾平道:“你現在,一條都不滿足吧,還想坐區督大人的位置。”
艾平的手指在報紙上劃過,眼神閃爍:“條件確實不夠,不過事在人爲,若是想也不敢想,那便怎麼也爬不上去了。”
他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看報紙。
第50章 李德的賠罪
西倫靠在椅背上,目光低垂。
一階受洗者。
功勳。
“行了,別想那些沒影的事兒。”
奎羅見氣氛有些沉悶,聳了聳肩,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油紙袋,扔到西倫桌上。
“家裏那邊產的牛肉乾,嚐嚐?”
西倫接過來,打開袋子,一股淡淡的肉香飄了出來。
“謝了。”
“客氣什麼,以後都是同事。”奎羅擺擺手,重新把報紙蓋在臉上,“你剛上任,也沒什麼急活兒。要是覺得屋裏悶,就出去轉轉,熟悉熟悉環境。我再睡會兒。”
要躺下的時候,魁羅低聲嘀咕:“咱就是監工的命,卻要去想區督大人的位置,豈不是癩蛤蟆看天鵝!”
西倫拿起那一袋牛肉乾,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冷風如刀子般刮過臉頰,西倫裹緊了那件有些單薄的舊大衣,慢慢走向不遠處的灰水河。
河岸邊是一道高聳的石牆,下方就是渾濁洶湧的河水。
因爲上游有化工廠和染坊,河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灰色。
西倫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在石牆邊。
他拿出一塊牛肉乾,放進嘴裏用力咀嚼,眼神在河上飄着,靜靜思索。
肉質很硬,很有嚼勁,隨着咀嚼,鹹香的肉汁在口腔中炸開。
奎羅這人雖然懶散,但心腸不壞,而且是個百事通。
艾平雖只說了兩句,卻能感覺心機深沉,野心勃勃。
至於洛薩斯……
西倫一邊喫着東西,一邊在腦海中梳理着這些人物關係。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河面。
靠近岸邊石牆的陰影處,原本平靜的深灰水面,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道漣漪。
那不是風吹的。
風吹的水波是細碎的、雜亂的。
而這道漣漪,是圓形的,是從水下向外擴散的。
就像是有什麼龐大的生物,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水面之下,剛剛換了一口氣。
西倫的脊背瞬間繃緊,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摸出剛纔沒喫完的一小塊碎肉,手指一彈。
肉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向那道漣漪的中心。
“啪。”
肉塊落水的輕響被風聲掩蓋。
就在肉塊即將沉入渾濁河水的瞬間。
水面裂開了。
沒有水花,沒有巨響。
一道黑色的、如同鞭子般的影子,快得只能看見殘像,瞬間破水而出。
那影子精準地捲住空中的肉塊,然後瞬間縮回水下。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幾圈微不可查的波紋,在油污中緩緩散開。
西倫依然蹲在原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勢,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但他大衣下的肌肉已經完全絞緊,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片看似死寂的水域。
那不是魚。
沒有任何魚能有這種速度和精準度。
那是某種擁有智慧、懂得潛伏的獵食者。
剛剛還在辦公室裏談論的那個殺死了區督的怪物……
蛇形模樣的異種!
它根本沒有逃遠。
它就在這裏。
就在這人來人往、最繁忙的白鴉碼頭底下,靜靜地注視着岸上的一切。
西倫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正恍惚間,一道顫抖而恭敬的聲音,突兀地飄進耳朵。
“西……西倫大人。”
西倫腳步一頓。
他此時還沉浸在剛纔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緊繃狀態中,腦子裏全是那條水下黑影的軌跡。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眉頭猛地一皺,下意識地側頭看去。
穿着沾滿泥漿的短褐,滿臉胡茬,那張曾經大放厥詞的臉,此刻寫滿了糾結、戰慄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