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直到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站在門後猶豫了半天,咬咬牙走了出來;再到一個瘦得脫相的老頭摸着牆跟過去,接過一碗熱粥,手抖得差點把碗摔了;然後,纔像冰面裂開了第一道縫,越來越多的門縫後,慢慢探出人影。
他們看西倫的眼神,仍舊帶着本能的畏懼。
昨夜動手的人是他,踏進花田的人是他,殺死那怪物的人還是他。
很多人甚至不明白這位年輕總督到底是來救命的,還是另一頭更大的狼。
西倫站在廣場石臺上,風衣下襬被晨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沒有做什麼長篇大論,只看着下面那些麻木、驚懼、半信半疑的臉,平靜開口。
“昨夜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鎮長、騎士團、莫恩舊部,和花田裏那些髒東西勾在一起,逼地、逼命、逼糧——這筆賬,今天開始一條條算。”
“糧倉先開,賬本先查。”
“被關的人放出來,失蹤的人繼續找。”
“今天之內,所有地契暫停生效,誰家的地,先回誰手裏。”
下面安靜得厲害。
只有熱粥翻滾的聲音,一下一下撞着鍋邊。
第334章 《白芽渡洝埦帯�
片刻後,人羣裏忽然有個年輕人紅着眼吼了一句。
“那我爹呢?他前天被拖去花田,現在連骨頭都找不回來了,這賬怎麼算?!”
周圍一下靜了。
好幾道視線唰地落到他身上,像怕他下一刻就要被當場拖出去。
可西倫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麼?”
年輕人拳頭攥得發白:“哈維。”
“你爹叫什麼?”
“雷克。”
“記上。”
西倫偏頭。
雷娜已在下方攤開的長桌旁提筆,冷着臉把名字寫了上去。
西倫收回目光,繼續道:“活着的人要糧,要地,要屋子;死了的人,要名字,要仇人,要埋下去的時候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你們若覺得一碗熱粥就夠了,那是你們的事。”
“但在我這裏,不夠。”
那年輕人怔怔看着他,眼圈越來越紅,到最後忽然把頭低了下去,再抬不起來。
廣場上壓着的那口氣,像終於微微鬆了一點。
一個拄拐的老太太顫巍巍站了出來,聲音發抖。
“大人……以後,還會有那種花嗎?”
西倫掃了眼鎮南的方向。
“斯卡麥沒有了。”
“別的地方若有,我也會去拔。”
老太太愣了半晌,竟像有點不敢信,隨後扶着柺杖,慢慢跪了下去。
一個跪,後面便跟着跪了好幾個。
西倫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抬了抬手。
“都起來,去喫飯。”
“跪着填不飽肚子。”
……
廣場上的事交給雷娜後,西倫又回了一趟塌井邊。
母溝已經徹底死透了。
發灰的根鬚像一堆被火燎過的草繩,踩上去一截截斷開,再沒有昨夜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活性。
西倫剛靠近,喉骨深處那層迴響腔便輕輕一顫。
他聽見了很輕很輕的東西。
不是聲音。
更像是某種殘留的振紋,還附在塌碎的石塊和腐肉之間,細得像蛛絲,若不是新得了這特性,根本捕捉不到。
西倫順着那絲細微的“顫”,走到井壁一角。
那裏壓着半塊塌下來的舊石板,石板下頭似乎還藏着東西。
“把這塊搬開。”
兩名火槍手上前,用撬棍費力一頂,碎石嘩啦落下,露出一個被泥水泡了半邊的鉛皮匣子。
匣子不大,卻沉得很。
雷娜聞聲趕來,皺眉道:“昨夜搜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它藏得深。”
西倫接過匣子,五指一錯,鎖釦咔噠斷開。
裏面沒有金銀。
只有一本被防潮油紙層層包住的薄冊,一枚暗綠色的銅片,還有三頁寫滿密字的殘稿。
薄冊封皮發黑,摸上去像曬乾的人皮,中央壓着一枚幾乎褪色的白芽印記。
西倫剛把它拿出來,迴響腔便微微發熱。
這不是普通賬本。
而是帶着神祕學殘痕的東西。
雷娜也看出不對,聲音壓低了幾分:“唱詩班的?”
“多半是。”
西倫翻開第一頁。
紙頁裏混着不知什麼纖維,發硬發脆,上頭的字跡卻細密工整,像是用極細的銀針一筆一筆刺出來的。
第一頁正中,寫着一行舊式帝國語。
《白芽渡洝埦帯�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養其形,聲哺其意,根承其命。”
雷娜看得後背有些發涼:“聽着就不像好東西。”
西倫沒說話,只把書合上,連同那枚銅片和殘稿一起收起。
“帶回去。”
“這裏繼續搜,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密格。”
“是。”
風從塌井口灌下來,掀起一縷帶着腐甜味的冷氣。
西倫低頭看了眼掌中的黑冊,眸光平靜。
昨夜他毀掉的,多半隻是被催熟的一株“母體”。
可真正把這東西養出來的人,顯然懂得更多。
而這些東西,不會平白無故埋在一個邊鎮地窖裏。
這條線,越往後,越不像單純的走私和活祭。
倒像是在找什麼。
……
臨近中午,斯卡麥鎮的秩序終於勉強穩了下來。
糧鍋旁有了長隊,認屍的哭聲斷斷續續,卻已不再是一片混亂的尖叫。
被關出來的人坐在牆邊喝粥,像是連手裏的熱都不敢信。
幾個原本跟着赫爾曼混飯喫的小吏,此刻全都老老實實抱着賬冊,一頁頁對。
赫爾曼和幾個主犯被綁在廣場石柱下,頭頂太陽,汗順着臉往下淌,誰也不敢多吭一聲。
西倫站在馬車旁,聽完雷娜的彙報。
“地契收上來了一百七十多份,先封了。”
“糧倉三處,暗窖兩處,搜出銀票和現銀一批,夠填補鎮上的虧空。”
“還找到了七戶失蹤人口的記錄,有些已經對上屍首了,有些……還得去花田邊慢慢翻。”
她說到最後,聲音頓了頓。
西倫看向庫梭。
“留十二個人,守住鎮口、糧倉和廣場。”
“其餘人跟我回去。”
庫梭一愣:“總督,不一口氣把另外三鎮也掃了?”
“掃,”
西倫看向遠處那片死掉的花田,語氣淡得很,“但不是現在。”
“斯卡麥昨夜鬧成這樣,別處的人若不是聾子,已經開始縮頭了。”
“他們會跑,會藏,會毀東西。”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亂撲。”
庫梭咧了咧嘴,點頭:“明白了,先把網紮緊。”
西倫嗯了一聲,又看向費魯。
“你留下。”
費魯身子一繃。
“不是信你。”
西倫淡淡道,“是你熟這裏,知道誰家門朝哪開,知道屍體該往哪抬,也知道哪些人說謊時會先摸鼻子。”
“你若再生二心——”
西倫話沒說完。
費魯已經低下頭,聲音沙啞。
“我不會了。”
西倫沒再理他,轉身上車。
車輪碾過泥地的時候,廣場邊忽然有個小女孩掙開母親的手,抱着一隻破布兔子,怯生生追了兩步。
她沒敢太近,只站在路邊,眼睛還紅着。
“總督大人!”
西倫側眸。
小女孩嚥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結結巴巴道:“那、那些花……真的不會再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