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我見過。”
“你見過肺爛了一半還在唱、只爲換半塊黑麪包的女孩麼?我見過。”
“你們這些人,總要等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肯承認秩序比仁慈值錢。
現在你們毀了田,毀了賬,毀了我這半年養出來的根——那我總得把還能留下的留下。”
說着,他伸手扯開自己灰袍前襟。
裏面不是正常衣裳。
而是一圈圈纏胸的白布,白布之下,皮肉鼓動,像藏着什麼活物。
雷娜眼神微變:“總督!”
伊諾卻笑了。
那笑意裏第一次有了點疲憊,也有了點瘋狂。
“本想和你談成的,西倫。”
“你和我,其實是同一類人——都知道活下去靠什麼。”
“可惜,你太貪了。你既想拿地,又想拿命,還想把所有髒事都推出門外。”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把一柄細銀刀扎進自己胸口!
鮮血噴出。
不是往下流。
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着一樣,順着他腳下那條早就刻進泥裏的暗紅溝槽,迅速往田心深處流去。
那兩個白衣孩子的歌聲,陡然尖到刺耳。
四周鈴聲狂作。
整片花田,像被這股血餵飽了一樣,突然齊齊往下伏了一瞬——
緊接着,地底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裏翻了個身。
西倫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庫梭,帶人退外圈!”
“雷娜,砍鈴樁!”
“其餘人,離花溝十步開外,誰掉進去別硬救,拖繩!”
命令落下的剎那,他已經一步踏出,黃金大槍裹着冰冷氣浪橫掃而過。
砰!砰!砰!
三根鐵樁接連炸碎,鈴鐺、木片、血泥滿空亂飛。那兩個白衣孩子終於被震得倒退一步,歌聲也跟着亂了半拍。
雷娜趁勢撲進右側花叢,手中短刃連閃,像黑夜裏一道削薄的冷光。
兩個灰袍人剛想撲來,就被她一刀封喉,一刀斷腕,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費魯咬牙提刀,竟也跟着衝了上去。
不是爲別人。
是爲他自己。
爲那一夜站在花田邊上卻沒敢真正拔出的刀。
“滾開!”
他一刀斬向一個正拽人腿的根團,刀光劈進溼白根鬚,濺出腥臭白漿。
那根團喫痛似的猛縮回去,竟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叫。
可就在他剛穩住身形時,母溝方向,整片土地忽然劇烈鼓起。
像一頭龐然大物,在泥下緩緩頂起了脊背。
白花成片翻覆。
破敗抽水井轟然塌陷!
伊諾胸口插着銀刀,半跪在花海里,嘴角全是血,卻還在笑。
“晚了。”
“它醒了。”
下一瞬——
一道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慘白主根,猛地從井口廢墟中沖天而起!
轟——
抽水井徹底炸開。
碎石、爛木、黑泥和成片白花被一股巨力掀上半空,像一場倒卷的雪。
那條沖天而起的慘白主根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未開的花苞,每一隻都鼓脹得像嬰兒拳頭,隨着主根抽動一齊裂開,露出裏頭猩紅溼亮的肉紋。
尖細、重疊、雜亂的歌聲,頃刻灌滿整片田野。
不再是孩子唱。
像男人、女人、老人、傷兵、哭喊的孩童……無數聲音擠在一條喉嚨裏,同時往外鑽。
阿德爾的女兒當場捂住耳朵,尖叫着蹲了下去。
兩個意志差些的火槍手直接跪倒,滿臉冷汗,眼珠子都開始發直。
“全部退到外圈!”
庫梭扯着嗓子大吼,抬腳把一人踹離花溝,自己也被一條側根掃中腰側,悶哼着連退三步,嘴角立刻見了血。
那不是普通花根。
是活的,瘋的,帶着一股黏稠的飢餓。
“費魯,帶阿德爾一家出去!”
雷娜劈開一條卷向人羣的根鬚,厲聲喝道。
費魯剛要應下,卻見西倫已經反手將黃金大槍一頓。
槍尾砸地。
砰!
腳下霜氣爆開,一圈寒流沿田埂迅速鋪出,把腥伺c花海短暫切開。
“雷娜跟我進。”
“其餘人,守外圈,不準靠近母溝。”
“誰再被歌聲拖進去,我親手打斷他的腿。”
語氣不重。
可那股冷意,比田裏的寒氣還狠。
幾個本已被詭聲攪得心神發毛的老手,竟硬生生清醒了幾分,連忙拽着身邊人往後撤。
庫梭咬了咬牙:“總督,我也——”
“你在外面更有用。”
西倫沒回頭。
“真有東西衝出來,攔不住就開槍,但別朝我打。”
庫梭胸口一悶,只得重重點頭。
“明白!”
西倫不再廢話。
一步踏入母溝。
泥水沒過靴底,冰冷刺骨。
四周白花被驚擾後紛紛朝他轉來,花心裏的肉紋微微鼓動,像一張張忍着飢餓的嘴。
越往裏走,歌聲越亂,腥甜味越重,連風都像黏住了。
雷娜緊跟在他身後,袖中短刃早已換成了長刀,呼吸壓得極穩。
“這東西比賬冊裏寫的還邪。”
“賬冊本來就是寫給人看的。”
西倫淡淡道。
“真正埋在土裏的,沒人會老實記。”
前方,是塌掉的井口。
井口下方不是一口井,而是一處被長期掏空的地下石室。
碎開的井壁邊緣能看見舊式磚石拱券,還有殘缺的黑色鴿翼浮雕——像是某個年代久遠的端亟眩荒骱统姲嗄脕砀某闪四钢甑某病�
而那株所謂的“花”,根本也不是花。
它像一團由主根、肉囊、花冠和屍骨拼起來的畸形樹瘤,半截紮在地窖裏,半截拱出地面。
無數白根從它身上垂落,扎進四面八方的泥土深處,把整片花田都連成了它的身軀。
最中央那顆最大的肉囊微微搏動,表面浮着一張扭曲的人臉。
不是別人。
正是伊諾。
他上半身幾乎已經被根鬚吞進去了,只剩臉和半截脖頸露在外面,眼鏡早碎了,嘴角和下頜全是血,灰袍被撐裂,皮肉下還有一根根細根在鑽動。
可他居然還活着。
也還在說話。
“總督……”
他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卻像從四面八方一起湧來。
“現在,你聽見它了吧……”
雷娜眼底第一次掠過一抹寒意。
不是怕。
是噁心。
“你把自己餵給它了。”
“不是喂。”
伊諾艱難地笑了一下,那笑已經不像人了。
“是借……借它留一點種。”
他說着,眼神竟有一瞬恍惚,像是看見了別處。
“北邊教區凍死人,南邊工廠咳死人,灰巷裏的孩子唱破了喉嚨,也換不來一牀不漏風的棉被……總得有人想法子。”
“唱詩班有錯,可他們至少給過飯。”
“你呢,西倫?”
“你殺了我,殺了它,明天那些孩子喫什麼。”
西倫站在泥裏,眸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們喫什麼,是活人該想的事。”
“不是把死人埋進地裏,再讓一株怪物替他們唱。”
伊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