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397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我見過。”

  “你見過肺爛了一半還在唱、只爲換半塊黑麪包的女孩麼?我見過。”

  “你們這些人,總要等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肯承認秩序比仁慈值錢。

  現在你們毀了田,毀了賬,毀了我這半年養出來的根——那我總得把還能留下的留下。”

  說着,他伸手扯開自己灰袍前襟。

  裏面不是正常衣裳。

  而是一圈圈纏胸的白布,白布之下,皮肉鼓動,像藏着什麼活物。

  雷娜眼神微變:“總督!”

  伊諾卻笑了。

  那笑意裏第一次有了點疲憊,也有了點瘋狂。

  “本想和你談成的,西倫。”

  “你和我,其實是同一類人——都知道活下去靠什麼。”

  “可惜,你太貪了。你既想拿地,又想拿命,還想把所有髒事都推出門外。”

  “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把一柄細銀刀扎進自己胸口!

  鮮血噴出。

  不是往下流。

  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着一樣,順着他腳下那條早就刻進泥裏的暗紅溝槽,迅速往田心深處流去。

  那兩個白衣孩子的歌聲,陡然尖到刺耳。

  四周鈴聲狂作。

  整片花田,像被這股血餵飽了一樣,突然齊齊往下伏了一瞬——

  緊接着,地底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土裏翻了個身。

  西倫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庫梭,帶人退外圈!”

  “雷娜,砍鈴樁!”

  “其餘人,離花溝十步開外,誰掉進去別硬救,拖繩!”

  命令落下的剎那,他已經一步踏出,黃金大槍裹着冰冷氣浪橫掃而過。

  砰!砰!砰!

  三根鐵樁接連炸碎,鈴鐺、木片、血泥滿空亂飛。那兩個白衣孩子終於被震得倒退一步,歌聲也跟着亂了半拍。

  雷娜趁勢撲進右側花叢,手中短刃連閃,像黑夜裏一道削薄的冷光。

  兩個灰袍人剛想撲來,就被她一刀封喉,一刀斷腕,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費魯咬牙提刀,竟也跟着衝了上去。

  不是爲別人。

  是爲他自己。

  爲那一夜站在花田邊上卻沒敢真正拔出的刀。

  “滾開!”

  他一刀斬向一個正拽人腿的根團,刀光劈進溼白根鬚,濺出腥臭白漿。

  那根團喫痛似的猛縮回去,竟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叫。

  可就在他剛穩住身形時,母溝方向,整片土地忽然劇烈鼓起。

  像一頭龐然大物,在泥下緩緩頂起了脊背。

  白花成片翻覆。

  破敗抽水井轟然塌陷!

  伊諾胸口插着銀刀,半跪在花海里,嘴角全是血,卻還在笑。

  “晚了。”

  “它醒了。”

  下一瞬——

  一道比成年人大腿還粗的慘白主根,猛地從井口廢墟中沖天而起!

  轟——

  抽水井徹底炸開。

  碎石、爛木、黑泥和成片白花被一股巨力掀上半空,像一場倒卷的雪。

  那條沖天而起的慘白主根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未開的花苞,每一隻都鼓脹得像嬰兒拳頭,隨着主根抽動一齊裂開,露出裏頭猩紅溼亮的肉紋。

  尖細、重疊、雜亂的歌聲,頃刻灌滿整片田野。

  不再是孩子唱。

  像男人、女人、老人、傷兵、哭喊的孩童……無數聲音擠在一條喉嚨裏,同時往外鑽。

  阿德爾的女兒當場捂住耳朵,尖叫着蹲了下去。

  兩個意志差些的火槍手直接跪倒,滿臉冷汗,眼珠子都開始發直。

  “全部退到外圈!”

  庫梭扯着嗓子大吼,抬腳把一人踹離花溝,自己也被一條側根掃中腰側,悶哼着連退三步,嘴角立刻見了血。

  那不是普通花根。

  是活的,瘋的,帶着一股黏稠的飢餓。

  “費魯,帶阿德爾一家出去!”

  雷娜劈開一條卷向人羣的根鬚,厲聲喝道。

  費魯剛要應下,卻見西倫已經反手將黃金大槍一頓。

  槍尾砸地。

  砰!

  腳下霜氣爆開,一圈寒流沿田埂迅速鋪出,把腥伺c花海短暫切開。

  “雷娜跟我進。”

  “其餘人,守外圈,不準靠近母溝。”

  “誰再被歌聲拖進去,我親手打斷他的腿。”

  語氣不重。

  可那股冷意,比田裏的寒氣還狠。

  幾個本已被詭聲攪得心神發毛的老手,竟硬生生清醒了幾分,連忙拽着身邊人往後撤。

  庫梭咬了咬牙:“總督,我也——”

  “你在外面更有用。”

  西倫沒回頭。

  “真有東西衝出來,攔不住就開槍,但別朝我打。”

  庫梭胸口一悶,只得重重點頭。

  “明白!”

  西倫不再廢話。

  一步踏入母溝。

  泥水沒過靴底,冰冷刺骨。

  四周白花被驚擾後紛紛朝他轉來,花心裏的肉紋微微鼓動,像一張張忍着飢餓的嘴。

  越往裏走,歌聲越亂,腥甜味越重,連風都像黏住了。

  雷娜緊跟在他身後,袖中短刃早已換成了長刀,呼吸壓得極穩。

  “這東西比賬冊裏寫的還邪。”

  “賬冊本來就是寫給人看的。”

  西倫淡淡道。

  “真正埋在土裏的,沒人會老實記。”

  前方,是塌掉的井口。

  井口下方不是一口井,而是一處被長期掏空的地下石室。

  碎開的井壁邊緣能看見舊式磚石拱券,還有殘缺的黑色鴿翼浮雕——像是某個年代久遠的端亟眩荒骱统姲嗄脕砀某闪四钢甑某病�

  而那株所謂的“花”,根本也不是花。

  它像一團由主根、肉囊、花冠和屍骨拼起來的畸形樹瘤,半截紮在地窖裏,半截拱出地面。

  無數白根從它身上垂落,扎進四面八方的泥土深處,把整片花田都連成了它的身軀。

  最中央那顆最大的肉囊微微搏動,表面浮着一張扭曲的人臉。

  不是別人。

  正是伊諾。

  他上半身幾乎已經被根鬚吞進去了,只剩臉和半截脖頸露在外面,眼鏡早碎了,嘴角和下頜全是血,灰袍被撐裂,皮肉下還有一根根細根在鑽動。

  可他居然還活着。

  也還在說話。

  “總督……”

  他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卻像從四面八方一起湧來。

  “現在,你聽見它了吧……”

  雷娜眼底第一次掠過一抹寒意。

  不是怕。

  是噁心。

  “你把自己餵給它了。”

  “不是喂。”

  伊諾艱難地笑了一下,那笑已經不像人了。

  “是借……借它留一點種。”

  他說着,眼神竟有一瞬恍惚,像是看見了別處。

  “北邊教區凍死人,南邊工廠咳死人,灰巷裏的孩子唱破了喉嚨,也換不來一牀不漏風的棉被……總得有人想法子。”

  “唱詩班有錯,可他們至少給過飯。”

  “你呢,西倫?”

  “你殺了我,殺了它,明天那些孩子喫什麼。”

  西倫站在泥裏,眸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們喫什麼,是活人該想的事。”

  “不是把死人埋進地裏,再讓一株怪物替他們唱。”

  伊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