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若想活,就不會在這種時候說假話。”
西倫淡淡打斷。
“況且,唱詩班的路,他比你熟。”
費魯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帶。”
“但我還有一句。”
西倫看着他,眸光不冷不熱。
“從你拔刀又放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欠了這鎮子一筆命債。今晚若還能還上幾分,我再決定你怎麼死,或者怎麼活。”
費魯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盡。
可他最終只是點頭。
“好。”
半刻鐘後。
鎮南。
夜色還沒褪,風裏帶着土腥和花甜,混在一起,叫人鼻腔發堵。
西倫一行人沿着田埂前行,腳步壓得很輕。
庫梭帶了八個最穩的老手,全都用溼布捂住口鼻,火槍背在身後,腰間配刀。
雷娜走在西倫左側,手裏提着一盞加了擋片的小燈,燈火只照亮腳下半尺。
費魯走在最前。
他熟門熟路地帶腥舜┻^兩道矮籬、一道廢棄水溝,又繞過一片堆着腐草的空地,最後停在一條几乎被白花淹沒的舊渠前。
“再往裏,就是母溝。”
他聲音壓得很低。
“白天看着沒什麼,到了夜裏,鈴一響,誰進去都犯怵。”
西倫沒接話。
遠聆早已展開。
風聲、花葉摩擦聲、腥说暮粑暋⑿讐哼^溼土的細響……一層層鋪開。
再往深處——
還有另一種東西。
很輕,很細,很密。
像無數人把嘴貼在布後頭,悄悄念着什麼。
西倫眼神微凝。
果然在裏面。
“都停。”
他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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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前方花浪忽然輕輕分開了一線。
不是風吹的。
像是有人從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個灰袍男人。
身形高瘦,肩上披着被露水打溼的黑披肩,手裏提一盞舊式風燈.
燈下的臉清瘦、蒼白,鼻樑上甚至還架着一副細框眼鏡,若不是出現在這種地方,他看上去更像某所教會學校裏負責講經的青年老師。
他的神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早就知道西倫會來。
在他身後,白花間陸續出現幾道靜立的影子。
七個灰袍人,兩個白衣孩子。
孩子不過十二三歲,赤着腳,褲管溼了一截,臉色慘白,脖頸上果然纏着細細的銀線,像一圈勒進皮肉裏的裝飾,又像某種束縛。
他們眼神空洞,嘴脣卻在輕輕翕動。
沒出聲。
可那股若有若無的呢喃,就是從他們喉嚨裏飄出來的。
庫梭後背瞬間繃緊,手已經摸上了槍柄。
那灰袍青年卻先微微頷首,禮數週全得近乎詭異。
“西倫總督,幸會。”
“我原本還在想,莫恩那條命,能替我爭來多少時間——現在看,連一刻鐘都不夠。”
西倫看着他。
“你就是代唱人。”
“只是個稱呼。”
灰袍青年笑了笑,笑意不深。
“我叫伊諾,暫時替密語唱詩班照看這片地。”
“照看?”
庫梭忍不住冷笑。
“拿活人喂花,也配叫照看?”
伊諾聞言,目光落在他臉上,竟沒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先生,種地本就是拿命換命的活。有人死在礦井,有人死在工廠,有人死在冬天的街角,無人收屍……
而我至少讓他們的死,長出了一點東西。”
“這就是你們的道理?”雷娜冷聲道。
“不是道理,是賬。”
伊諾扶了扶眼鏡,風燈映着他的半邊臉,顯得格外蒼白。
“花泥、幼株、香膏、止痛劑、安神露……它們能賣錢,能換煤,能換藥,能養活教區那些快凍死的孩子。
你們只看見埋進土裏的幾個人,卻沒看見冬天有多少張嘴在等飯喫。”
說到這裏,他看向西倫,眼神終於帶了點真正的鋒芒。
“總督先生,您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該明白這個世道不是靠慈悲咿D的。
莫恩是條瘋狗,赫爾曼是隻肥鼠,費魯是個軟弱的騎士,他們都該死……可花田不是。”
“把賬冊給我,人你可以帶走,地我們一起管。”
“兄弟會要穩四鎮,我給你穩。唱詩班要貨,我取我的。
三個月內,斯卡麥不會再亂。花泥的收益,你拿四成。”
夜風拂過,花海輕輕起伏。
庫梭和雷娜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求饒了。
這是在談分地盤,談買命,談把整座鎮子繼續壓進泥裏,只是換個更體面的名頭。
西倫看着伊諾,臉上沒什麼波瀾。
“你覺得我會答應?”
伊諾似乎早有預料,聲音依舊平穩。
“我覺得您該權衡。”
“您很強,這一點莫恩和那些蠢貨,已經替您證明過了。
可您一個人,護得住一座磨坊,護得住一條街,護得住這一晚——您護得住四個鄉鎮一整個冬天麼?”
“你殺光這裏的人,花田廢了,貨斷了,那些買家不會消失,只會去找別的路。”
“到時候,死的可能比現在更多。”
他說得很慢,近乎耐心。
不是歇斯底里的瘋子。
恰恰相反——
他像一個極有條理、也極有自信的賬房先生,在用一樁樁人命跟西倫換算利弊。
西倫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讓人心裏發寒。
“你說得對。”
伊諾眸光微動。
“這世道確實不是靠慈悲咿D的。”
“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裏,不是來跟你講慈悲。”
他往前踏了一步。
腳邊白花微微一顫。
“我是來告訴你,斯卡麥以後誰能活,誰該死,誰能收地,誰能做賬——得我說了算。”
伊諾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淡了。
風燈裏的火苗輕輕晃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就是談不攏了。”
“從一開始就沒得談。”
西倫語氣平靜。
“你可以爲了你那些孩子找飯喫,我也可以爲了我的地盤殺乾淨你們。”
“路是自己選的。”
伊諾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
“總督先生,我一直很好奇,像您這樣的人,到底是真正心軟,還是隻是還沒被這片泥地教明白。”
“現在看來,您比我想的更硬。”
“可惜——”
他的話音未落。
身後那兩個白衣孩子,忽然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嘴脣無聲張開。
第一縷真正的歌聲,輕得像霧,慢慢飄了出來。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整片花田,像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一樣,齊齊開了口。
第一聲,像風穿過空瓶。
第二聲,像刀子刮過溼骨。
第三聲一起,整片花田都活了。
無數白色花朵在夜風裏驟然翻開,花瓣層層外卷,中央露出的不是正常花蕊,而是一圈圈泛着粉白色的細密肉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