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390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車後還拽着個年輕人,雙手反綁,腳踝磨得都是血。

  嘴被布堵着,只能發出嗚嗚悶響,眼裏卻還是死死瞪着前頭那幾個騎士,像頭被逼急了的小獸。

  雷娜眉頭一皺,壓低聲音:“他們連人也帶走。”

  西倫沒答,只望着那車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轉身走向巷子更深處。

  那裏,一戶矮屋門前正蹲着個男人,腰上青了一大片,臉也腫着,正拿井水衝嘴角血跡。

  屋裏的婦人哭得眼都紅了,懷裏抱着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沒哭,只是直愣愣望着門外,顯然已經被嚇木了。

  西倫停在門前。

  男人先是一驚,抬頭看見西倫這一身打扮,更是本能地想站起來,卻又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你是誰……”

  “路過的人。”西倫掃了他一眼,“剛纔那車,去哪兒?”

  男人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年輕人問得這麼直接。

  他目光閃爍,明顯有戒心。

  雷娜走上前,從懷裏摸出一枚銀幣,放在木門邊的石臺上。

  銀幣叮的一聲,響得那婦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回答問題。”雷娜語氣很平,“不牽連你。”

  男人盯着那枚銀幣,喉嚨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

  “北邊舊磨坊……最近什麼東西都往那邊送。麥子、酒、花泥、地契……還有不聽話的人。”

  “花泥?”

  “百靈花榨出來的。”男人低下頭,嗓音發澀,“原先花田是鎮外幾家人的祖產,後來一點點被佔了。

  先說租,後來說換,再後頭……就直接拿槍逼。誰不肯簽字,誰家裏就出事。”

  西倫目光微垂:“鎮長,還是騎士團?”

  男人臉色發白,猶豫幾息,才咬着牙擠出兩個字。

  “都一樣。”

  說完這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補了一句:

  “你們要是真是來辦事的,最好小心莫恩。

  那人不是鎮上的,他跟以前碎骨幫那些人有牽扯,手底下還養着幾個不怕死的。

  前天東邊有戶人家男人想帶着地契跑,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花田口……腳尖離地一點點,活活吊了一夜。”

  屋裏那婦人聽到這裏,抱着孩子的手頓時一緊,眼裏恐懼幾乎溢出來。

  雷娜抿了抿脣,不再追問。

  西倫卻轉過頭,望向鎮南。

  夜色之下,那片百靈花田像鋪在地上的灰白色海潮,月光照上去,竟泛着一層幽幽銀光。花並不高,只到膝彎,可連成一片後,反倒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柔詭豔。

  最關鍵的是,那甜腥味,正是從那裏飄出來的。

  不似花香,倒像某種浸過血的蜜。

  西倫收回目光,望向男人:“舊磨坊裏,有多少人?”

  “平時二三十個,今夜……不好說。”男人吞了口唾沫,“騎士團會輪班過去,莫恩的人也在,鎮長有時也會去。聽說今晚要清賬。”

  西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要走,屋裏的婦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抖得厲害。

  “先生。”

  西倫腳步一頓。

  婦人看着他,眼圈通紅:“如果你們真能管……能不能,先救救阿德爾家的姑娘。

  她爹今天沒交地契,天剛黑就被帶去磨坊了,那姑娘才十五……”

  雷娜神色微變。

  西倫靜了兩息,淡淡道:“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轉身沒入夜色。

  雷娜快步跟上,壓着嗓音道:“總督,若磨坊裏今夜真在清賬,那賬本、地契、人證,應該都在一處。”

  “嗯。”

  “那我們現在——”

  “先去磨坊。”

  西倫聲音平靜。

  可雷娜分明聽出,那平靜下面,已經壓了一層極冷的東西。

  兩人穿過半座鎮子,越往北,路越窄,也越偏。

  房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木欄和一條黑黢黢的排水溝。

  溝裏水不深,卻有股發臭的淤泥味。再往前,便是一座高大的舊磨坊。

  磨坊早就停了工,外牆斑駁,幾扇窗都被木板封着,只有二樓一角透出一點暗黃燈光。

  門前停着兩輛裝貨馬車。

  不遠處還站着四個端槍的哨兵。

  而在磨坊後方,更是一大片與夜色糾纏在一起的百靈花田。

  風一吹,花浪輕搖,像一羣人低着頭,在黑暗裏無聲竊笑。

  西倫站在一棵枯樹後,目光掠過四周。

  下一刻,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縷極輕、極細、近乎不像人聲的呢喃。

  不在磨坊裏。

  在花田更深處。

  像是有人貼着泥土,在一遍遍低聲誦讀着什麼。

  西倫眸光微微一凝。

  雷娜什麼也沒聽見,只看到他側臉線條驟然冷了幾分。

  “怎麼了?”

  西倫緩緩收回目光。

  “今晚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說完,抬手做了個手勢。

  片刻後,黑暗裏,一道更輕的腳步聲靠近。

  是庫梭派來的一個火槍手,滿頭汗,聲音壓得極低。

  “總督大人,北邊排水溝、後路、車道,都封住了。我們還摸掉了兩個暗哨,沒驚動裏面。”

  西倫點頭。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燈的舊磨坊,又望了望花田盡頭那片彷彿壓着什麼東西的濃黑夜色,脣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很好。”

  “先不打草驚蛇。”

  “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夜,究竟在算什麼賬。”

  舊磨坊二樓,木門關着,窗縫也塞了布條。

  可屋裏煙味、酒味、蠟油味、潮木頭味,全都混在一起,悶得人心口發堵。

  一張長木桌擺在中央,桌上攤着三本賬冊,兩疊地契,幾個裝錢的布袋,還有一隻銅盤。

  盤裏盛着半盤壓碎的百靈花泥,顏色灰白裏透着淡淡青紫,像某種不新鮮的肉醬。

  桌邊坐着三個人。

  赫爾曼,費魯,還有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膚色偏黑,肩很寬,坐姿卻並不粗野,反而有種老練的鬆弛。

  他右手指節發粗,虎口布滿繭子,左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

  嘴角掛着點若有若無的笑,眼神卻像夜裏蹲在籬笆後的狼,不亮,但一直盯着。

  他便是莫恩。

  格羅薩死後,碎骨幫散得七零八落,老兄弟、外圍頭目、依附者,各自奔命。

  有人跑去了南邊,有人卷錢不見,也有人乾脆改頭換面,想在這片亂局裏再刨出一口飯。

  莫恩屬於後者。

  他本就是北區窮巷裏爬出來的人,十六歲替賭場看門,十八歲進碎骨幫,二十歲第一次提刀砍人,後來靠着敢拼、嘴嚴、會算賬,一步步做到了外務管事。

  格羅薩還活着時,他替幫裏盯過賬、收過債、談過地盤,也親眼見過多少小勢力今天還在擺宴,明天就全家被扔進河裏。

  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這世道,仁慈值不了幾個錢,秩序才值錢。

  誰能讓人怕,誰就有資格分肉。

  碎骨幫倒了之後,他沒想着報仇。

  他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層次。

  可他也不甘心就這麼爛死。

  於是他帶着幾個舊人,鑽進了斯卡麥、黑樺、霧溪幾個鄉鎮之間,找上赫爾曼,買通費魯下面的人,借騎士團的殼子,幹起了更穩妥的買賣。

  圈地,收貨,轉撸j飽上面的人,也餵飽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

  但他也從沒把自己當成善人。

  “人都齊了?”

  莫恩用叉子撥了撥銅盤裏的花泥,淡淡問了句。

  赫爾曼連忙笑道:“還差貝克那一車麥子,不過不急,先算大的。”

  莫恩嗯了一聲,目光落到賬本上。

  “先說花田。”

  赫爾曼立刻把最上頭一本賬冊推過去:“南田、西溝、白坡三塊,現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畝。

  按您之前的意思,秋收後再並進三十畝,冬天前能湊夠兩百畝。到時候一季花膏,至少翻一倍。”

  莫恩隨手翻了兩頁。

  賬記得很細,誰家原先有幾畝地,怎麼籤的,給了多少補償,誰肯,誰不肯,誰家有人鬧,誰家能壓,全寫得一清二楚。

  看到後頭那幾頁紅叉時,他指尖停了停。

  “這幾個,還是不服?”

  赫爾曼笑意微斂:“硬骨頭,總覺得地是祖上的。今天又鬧了一場,其中一個叫阿德爾的,攛掇人說要去北區告狀。”

  莫恩抬起眼皮:“去啊。”

  赫爾曼一怔。

  “他若真能走到北區,那是你的無能,不是我的麻煩。”

  莫恩把賬本合上,聲音不輕不重,“赫爾曼,我給你錢,給你人,甚至替你壓着鎮上那羣刁民,不是讓你在我面前說難辦的。”

  赫爾曼喉頭一緊,忙賠笑:“我明白,我明白。人已經帶來了,就在樓下,等您發話。”

  費魯臉色微沉,終於開口:“莫恩,差不多行了。地你拿了,花你種了,糧也收了,沒必要再逼死人。”

  莫恩轉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