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奧羅雙臂撐在冰冷的大理石欄杆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西倫所在的那個亮起燈光的窗口。
藉着夕陽最後一絲餘暉的照射,他能清晰地看到,西倫那一頭在燈光下略顯銀白的髮絲,顯得異常刺眼。
“他還是被留下來了。”奧羅咬了咬牙,轉身走回屋內。
屋內沒有開燈,顯得十分昏暗。
奧羅走到一扇緊閉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壓低聲音說道:
“父親,西倫還是被帶進來了。”
片刻後,房門被“嘎吱”一聲打開。
奧因從裏面走出來,那張本就冷硬的臉龐此刻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如毒蛇般的光芒。
“是誰幹的?”奧因的聲音沙啞而充滿壓抑的怒火,他在腦海中快速思索,“是奧斯頓親自出面,還是另外那幾個平時跟我不對付的老傢伙?”
奧羅低聲回答:“據下面的人說,是族長奧斯頓親自在迷宮花園攔下的他,兩人在書房裏密談了十分鐘。”
“奧斯頓……”奧因冷笑一聲,雙手背在身後,大步走到陽臺邊緣。
他隔着冰冷的玻璃窗,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夜色,直勾勾地盯着西倫那個亮燈的房間。
夜風吹拂着奧因的長袍,他站在那裏,沉默了許久。
忽然,一種夾雜着煩躁與殺意的清晰情緒從他身上蔓延開來。
“看着真煩人啊。”奧因盯着那個身影,語氣中透着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殺機,“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種,竟然也敢大搖大擺地坐在圖索爾家族的貴客室裏,挑選屬於我們家族子弟的資源。”
而在另一邊。
西倫正站在桌前,手裏拿着一塊溼布,習慣性地清理着桌面上的灰塵,這是他這段時間養成的整理思緒的習慣。
忽然,一股極其微弱卻充滿惡意的波動觸碰到了他的感知。
自精神力晉升到中級神祕學者層次後,西倫的直覺和對周圍環境的敏銳度已經到了一個非人的地步。
哪怕是相隔上百米,那種帶有強烈情緒的注視,在他腦海中也如同暗夜裏的探照燈一般清晰。
西倫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向窗外看去。
他的目光穿透了玻璃,跨越了夜幕下的草坪,精準地落在了遠處那座高樓的陽臺上。
兩人的視線在虛空中碰撞。
一方是居高臨下、毫不掩飾殺意的家族三長老;另一方,則是目光深邃平靜、如同無底深淵般的年輕騎士。
對視了足足十幾秒後,西倫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平靜地移開了視線,彷彿只是看了一隻樹上的烏鴉,根本不予過多關注。
他走到窗前,“嘩啦”一聲拉上了厚重的窗簾,將外界的窺視徹底隔絕。
回到書桌前坐下,西倫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覺得有些頭疼。
“看來,這個人對我很有意見,甚至是動了殺心。”西倫在腦海中快速覆盤着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在心中暗自推演:“從我進門開始,他就不遺餘力地打壓我。他反對的到底是什麼呢?”
西倫看着桌上的呼吸法目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
“難道我在他眼裏,已經因爲接受了掛名資助,被打上了奧斯頓的標籤?從而變成了他的政治對立面?”
“奧斯頓提出要把女兒嫁給我,讓我入譜。他明知道我這幾天在北區大出風頭,滅了碎骨幫,是個極其不安定的因素。但他依然這麼做,並且故意放縱這個叫奧因的長老來找我麻煩。”
西倫的眼神變得冷酷起來:
“奧斯頓不是在招攬我,他是在借用我這把刀,去刺激、去削弱奧因那一派的勢力。
而我,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他們兩派內鬥的磨刀石。”
想通了這一層,西倫冷笑了一聲。
“把我當成任人擺佈的棋子?那你們可能找錯人了。”
西倫不再去想這些勾心鬥角的爛事。
當務之急,是將圖索爾家族的羊毛薅到極致,儘快選出一門最頂尖的二階呼吸法,將自己剛剛突破的二階境界徹底鞏固,甚至推向更高的巔峯。
……
黃昏時分,天際的火燒雲將南區的天空染得如同一片血海。
莊園的鐘樓敲過六下。
倫德從俱樂部回來,黑色風衣上還沾着一絲拳臺木屑的味道。
他推開演武場旁的側門,目光掃了一圈空曠的庭院,沒看見賽維。
“出去辦事了。”他隨口低語,挑了挑眉,索性自己開始修行。
演武場最深處,一臺鑄鐵製冷器靜靜佇立着,銅管間泛着寒霜。
粗大的管線如血管般纏繞在機器表面,低沉的壓縮機轟鳴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裏迴盪。
倫德褪去外套,修長的身軀展露出來,線條凌厲,肌肉飽滿卻不張揚,每一寸皮膚下都彷彿蘊藏着隨時引燃的火藥。
他赤着上身走進製冷器,按下機關。
“嘶。”
一道極寒的白霧自上而下徽郑瑢⑺麄�人包裹其中。
霜花在他的肩頭、鎖骨、手背凝結,又被體表泛出的點點火光燙化,化作蜿蜒的水珠滾落。
冷與熱,在他身上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倫德閉上眼,吐納平緩。
他修行的路子向來奇特。以極寒壓制灼熱,以靜謐馴服暴烈。
一縷縷灼熱氣息自經脈中湧出,本該帶着焚天毀地的張揚,卻在冷冽的封鎖下變得馴順、溫和,被他牢攥在掌心。
寒、熱、空寂。
他陷入了某種近乎冥想的狀態。
隨着他的呼吸,周圍的冰霜開始發出細碎的開裂聲。
黑暗幽冷的艙室內,他的皮膚表面竟隱隱浮現出點點暗紅色的火光。
那火光如同熔岩在冰層下湧動,帶着狂暴而灼熱的力量。
記憶碎片如同被冷風捲起的落葉,一片一片飄過他的腦海……
紫羅蘭貴族學校的鐘塔、母親在庭院裏晾曬的藍色毛毯、父親從不正眼看他的冷漠側臉、還有那永不停息的暴雨!
不知過了多久。
倫德緩緩睜開眼睛。
走出製冷器的時候,外面已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透過演武場的彩玻璃,將地面染成一片暖橙。
他隨手扯過一條乾毛巾,擦着頭髮,水珠順着髮梢滴落在大理石地磚上。
扯過一件寬大的衣服披在身上,將那頎長健碩的身影與滿身疤痕盡數遮掩。
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少爺。”
賽維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畢恭畢敬地垂着手。
倫德頭也沒抬,一邊擦發一邊問:
“怎麼了?”
“是西倫先生的信。”
倫德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丟下毛巾,伸手接過那個信封。蠟封是兄弟會的徽記,邊緣還沾着一點黑色油漬,大概是寄出時倉促按壓的痕跡。
倫德拆開,目光快速掠過信紙上的字句。
短短數行,卻讓他眼底浮起一絲罕見的笑意。
“好小子……”他低聲咕噥,脣角微揚,將信紙摺好收進口袋,“七天的時間,從極境到撕裂者,連碎骨幫都拔了。”
他抬眼看向賽維,目光忽然變得銳利:
“你不會就是去拿了封信吧。”
賽維喉頭一動,恭敬道:
“少爺,您之前吩咐我探查的消息……有下落了。”
倫德的眉頭瞬間鎖緊。
“哪裏?”
“遠洋碼頭。”賽維壓低了聲音,“我打聽到那邊……有一點消息。”
倫德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邊,黃昏的光透過雕花玻璃灑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間,那張俊朗冷峻的面容看不出喜怒。
遠洋碼頭,那個名字像是從過去某個被封存的抽屜裏翻出來的。
莎拉導師、貴族學校的實驗室、還有當年那批被“遺失”的檔案……
“我曉得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賽維,給我訂一張船票。我要去拜訪一趟莎拉導師,敘舊。”
賽維一愣:
“明天就走?”
“越快越好。”
倫德轉身走回自己的臥房,揉了揉太陽穴。
衣櫃被他推開。
他從最深處拖出一個磨損嚴重的牛皮揹包,將其放在牀上。
然後開始一件一件地,將兵器裝進去,黑色匕首、改裝過的左輪、半磅裝的彈藥、一把摺疊式的細身刀,最後是幾支以特殊銀漆塗層封裝的彈匣。
金屬部件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每一件殺器都被他精準地卡入凹槽。
他動作利落,像是早已重複過千百次。
收拾完武器,他又開始整理衣物。
衣櫃裏的衣服以黑白兩色居多,幾件筆挺的禮服整齊地掛在最外側。
他翻到衣櫃的最裏面,指尖忽然頓住。
那裏掛着一件藍色的校服。
款式規整,胸口繡着紫羅蘭的徽章,袖口已經有些泛舊。
倫德將它取出來,在燈下打量了片刻。
紫羅蘭貴族學校。
畢業那年,他差點連這件校服都不想留。
最後還是母親哭着求他,讓他留個念想。
“哎……”
他搖頭,把校服重新掛回去,關上櫃門。
賽維已經在門外候着:
“少爺,船票訂到明早六點的‘白鳶號’,正好是去遠洋碼頭的最後一班輪船。”
“嗯。”
倫德背起揹包,最後掃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臥室。
“莊園這邊,一切照舊。母親若問,就說我去南方談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