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沒有鮮血飛濺,也沒有皮開肉綻。
鈍刀的刀刃滑過手背,就像是劃在了一塊堅硬的老牛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湝的白印。
接着加大力氣,慢慢讓白痕加深。
一直到全力以赴,西倫手臂攥緊鈍刀,死死往下砍去,方纔見得一點血色。
西倫放下刀,用手指搓了搓那道白印。
白印消失了。
皮膚幾乎無損,只有那麼一抹血色方纔證明刀鋒的存在。
“好硬。”
西倫低聲自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
蠟燭的火苗在渾濁的空氣中跳動了一下,爆出一朵微小的燈花。
西倫坐在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木桌前,手指壓着泛黃粗糙的書頁,眉頭緊鎖。
這本《古典文學基礎語法》比他想象的要晦澀得多。
上面的文字並非維多利亞通用的官方語言,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繁複的語系,充滿了大量的倒裝句和生僻的變格。每一個單詞都像是一個精密的零件,必須嚴絲合縫地嵌在句子裏,稍有差錯,整句話的意思就會南轅北轍。
“古薩滿語系的變種……”
西倫低聲呢喃,指尖摩挲着一行行猶如蝌蚪般的字符。
語言學的壁壘並不是靠暴力破解的,這需要大量的記憶、背誦和語感磨礪。
卡納維說得對,神祕學是這個世界的頂層建築,而古典文學就是通往那裏的門票。
看不懂那些古老的典籍,就算拿到一本高階呼吸法,也只會把自己練成殘廢。
走廊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粗鄙的罵娘聲。
那是晚班的工人們回來了。
“砰。”
宿舍門被粗暴地推開,一股混合着汗臭、腳氣、劣質菸草和發黴木頭的味道,瞬間湧了進來,差點將桌上微弱的燭火衝滅。
西倫下意識地護住蠟燭,沒有回頭,繼續盯着書本。
幾個渾身是泥的漢子走了進來,有人把沾滿煤灰的外套隨手扔在地上,有人一屁股坐在牀沿上,發出沉重的嘆息。
氣氛有些微妙。
原本喧鬧的人羣,在看到角落裏那個對着燭火苦讀的背影時,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但這並不是敬畏。
“喲,我們的‘搏擊手’還在用功呢?”
一個滿臉橫肉的工友一邊解開綁腿,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道,“這是打算考大學啊,還是打算去上議院發表演講?”
周圍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粜Α�
“別這麼說,人家可是交了十英鎊學費的人。”另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男人接茬,語氣裏滿是酸溜溜的嫉妒,“十英鎊啊……我要是有這筆錢,絕對回鄉下買兩畝地,娶個大屁股婆娘,誰還會去那種地方受罪。”
“就是,我就不信那個邪。”
橫肉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咱們這種人,天生就是扛大包的命。學那個什麼呼吸法?那是貴族老爺們的消遣。你看老哈利,當年不也去了?現在呢?還不是跟咱們一樣,爲了幾個便士在泥裏打滾。”
“我看啊,最多八週。”
“八週?我賭四周他就要回來求摩根工頭賞口飯喫。”
惡意的揣測、露骨的嫉妒、以及那種試圖將所有人都拉回泥潭的陰暗心理,在狹窄的宿舍裏發酵。
他們無法容忍身邊的人試圖爬上去。
如果西倫失敗了,變成了笑話,他們會感到安心,甚至會假惺惺地安慰幾句;但如果西倫真的在努力,甚至可能成功,這就會刺痛他們那早已麻木的自尊心。
第16章 文學,生物,化學
西倫就像沒聽見一樣。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書頁,彷彿那些嘲諷只是窗外的風聲,毫無意義。
這種無視,反而讓那些人覺得無趣,罵罵咧咧了幾句後,便各自去搶奪洗漱的水桶了。
“還在看?”
一個疲憊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凱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過來,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盆。
他的臉色慘白,走路時手一直扶着後腰,那是長期搬咧匚锪粝碌穆殬I病。
西倫點了點頭,挪開一點位置:“嗯,剛開始看。”
凱奇湊近了些,藉着燭光看清了書名。
“《古典文學》?”
凱奇驚訝地看着西倫,“你要學這個?這可不是咱們這種人能看懂的東西。”
“隨便看看。”西倫淡淡地說道。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
凱奇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上了一絲敬佩,“你想學神祕學,對吧?我聽報社的一位老編輯說過,想要踏入神祕學的大門,古典文學只是基礎,還得精通化學、生物學,甚至要懂一些星象圖譜。這幾門課,哪怕是去正規的教會夜校,也要學上兩三年才能入門。”
西倫愣了一下。
還要學化學和生物?
他原本以爲只要搞定語言關就行了。
“看來我要補的課還很多。”西倫若有所思。
“你真的變了,西倫。”
凱奇嘆了口氣,從牀底下拉出一個破舊的小馬紮坐下,輕輕捶着自己的腰,“以前咱們只想着怎麼多搬一袋貨,怎麼省下一個便士。現在的你……讓我感覺有些陌生。”
“人總要往前走。”西倫從抽屜裏拿出一小包劣質茶葉,抓了一把扔進杯子裏,用暖瓶裏的溫水衝開。
茶葉在水中打着旋,泛起一層渾濁的泡沫。
“是啊,往前走。”
凱奇苦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腰,“我倒是想走,但這腰快斷了。那個該死的摩根,今天故意把最重的幾箱鉛塊指派給我。他知道我要去報社了,想在最後這一個月裏把我往死裏用。”
“還有一個多月?”西倫問。
“嗯,那邊說下個月底有空缺。”凱奇眼裏閃過一絲希冀,“等去了報社,雖然只是個檢字工,但至少不用風吹雨淋,也不用看摩根那張臭臉了。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巨大的祕密:“聽說報社裏經常能接觸到一些大人物,說不定哪天邭夂茫湍芑靷�臉熟。”
西倫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點了點頭:“挺好。”
每個人都在爲了活着而掙扎。
凱奇選擇了逃離碼頭,去尋找一份體面的工作;而西倫選擇了另一條更危險、更陡峭的路。
“對了。”
凱奇猶豫了一下,從兜裏摸出一塊用油紙包着的硬糖,遞給西倫,“給你的,就剩這一塊兒了。”
西倫看着那塊糖,沉默了兩秒,伸手接過:“謝了。”
“早點睡吧,別把眼睛熬壞了。”
凱奇拍了拍西倫的肩膀,起身去排隊洗漱了。
西倫剝開糖紙,將那塊硬糖扔進嘴裏。
一股廉價的糖精味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發膩,但對於極度缺乏糖分的大腦來說,這卻是絕倫的享受。
他拿起一塊黑得像煤炭一樣的黑麥麪包,就着茶水,艱難地啃咬着。
麪包又乾又硬,裏面甚至混雜着木屑和沙礫,每嚼一口都要費很大的勁,像是嚼着一塊風乾的橡膠。
西倫面無表情地吞嚥着。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盯着書上的語法解析。
胃裏有了食物,大腦有了糖分,身體裏有着正在緩慢滋生的氣感。
這就夠了。
直到那一小截蠟燭徹底燃盡,化作一攤溫熱的蠟油,西倫才合上書本。
此時,窗外的月光也已經黯淡下去。
宿舍裏鼾聲如雷,各種磨牙、說夢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荒誕的交響樂。
西倫吹滅了最後一絲火星,和衣躺在堅硬的牀板上。
幾乎是閉上眼睛的瞬間,他就進入了深層睡眠。
……
週一,清晨。
灰水河上的霧氣比往常更濃了一些,溼冷的空氣無孔不入,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結。
“嘶——好冷!”
“該死的天氣,這才幾月份,怎麼就這麼冷了?”
宿舍裏響起一片抱怨聲。
工友們一個個縮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從被窩裏爬出來。
他們用破舊的棉揖o緊裹住身體,即便如此,依然凍得嘴脣發紫,牙齒打顫。
凱奇一邊跺着腳,一邊往手上哈氣,試圖讓僵硬的手指恢復一點知覺。
“西倫,你不冷嗎?”
凱奇轉過頭,驚訝地看着正在穿單衣的西倫。
西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亞麻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甚至連釦子都沒扣嚴實,露出了裏面結實的胸肌輪廓。
“還行。”
西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確實不覺得冷。
經過一週的呼吸法修煉,再加上昨天那條變異伽羅玄蛇帶來的【黑鱗紋理】天賦,他的體質已經發生了質的飛躍。
此時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正隨着他的呼吸,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轉。
就像是體內自帶了一個小型的火爐。
外界的寒氣剛一接觸到他的皮膚,就被那層肉眼難辨的黑色角質膜擋在了外面。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以前這種天氣,他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凍得瑟瑟發抖,手腳生瘡。
但現在,他只覺得清涼,甚至有一種想要在寒風中奔跑的衝動。
西倫端着臉盆走到走廊盡頭的水槽前。
水龍頭裏流出的水冰冷刺骨,帶着一股異味。
旁邊的幾個人都是用指尖沾一點水,胡亂抹把臉就算完事,誰也不敢真的去洗。
西倫卻直接擰開龍頭,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嘩啦!
冰冷的水珠順着他的臉頰滑落,流過脖頸,滲入衣領。
但他沒有絲毫畏縮,反而覺得精神一振,皮膚表面甚至騰起了一絲淡淡的熱氣。
“怪物……”
旁邊的工友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眼神裏既有看瘋子的詫異,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