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這是來自沃爾大人的指令,關於他履新護航者之後的第一次正式職務。
任務要求很簡單:前往白鴉碼頭第七號棧橋,押送一艘商會貨船離港駛入外海安全航道。
他將信紙摺疊收進風衣內袋,走到洗臉盆前,用冰冷的清水潑在臉上,洗去前往黑市沾染的塵土。
水珠順着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他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是他脫離底層勞工身份後,以非凡者姿態賺取的第一筆薪水。
當西倫抵達白鴉碼頭時,腥鹹的海風裹挾着海鷗的鳴叫撲面而來。
第七號棧橋旁,一艘體量龐大的三桅貨船正隨着海浪上下起伏。
船體喫水極深,厚重的深色木板上佈滿了歲月的劃痕與藤壺剝落的印記。
一名穿着亞麻短衫、被海風吹得皮膚粗糙的年輕水手早已等候在跳板旁。
他看到西倫走來,目光掃過西倫挺拔的身姿和那件考究的藏青色休閒西裝,立刻恭敬地彎下腰去。
“請問是新任護航者,西倫大人嗎?”水手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敬畏與拘謹。
西倫微微點頭,目光越過水手的肩膀,落在甲板上忙碌的人羣中。
“貨船還有半個小時就要起錨離港了。”水手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生怕怠慢了這位掌握生殺大權的非凡者。
“只有我一個護航者麼?”西倫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而平穩。
按照他目前瞭解到的規矩,這種體量的貨船通常需要不止一層保險。
水手連忙搖頭:“不,還有另一位護航者,是塞西大人。他已經在船艙裏休息了。”
西倫腦海中迅速翻掠過洛薩斯給他的資料。
塞西,兩年前完成受洗的資深護航者,常年混跡在白鴉碼頭的灰水域,每週拿着四磅的高昂薪水,是個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油條子。
他在碼頭的冷風中靜靜等待了半個小時。當沉悶的起錨鐘聲敲響時,西倫在水手的指引下踩着嘎吱作響的木板登上了這艘大船。
貨船的規模比他之前待過的馬克那艘中型漁船要大出整整一截。
尤其是舯部的貨艙,被厚重的防水帆布遮蓋得嚴嚴實實,隱約可見底下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巨大木箱。
這些沉重的貨物壓得船身在海浪中顯得有些遲緩笨重。
西倫暗自評估着船隻的航速,從現在出發,哪怕一切順利,等完成外海交接再折返回來,恐怕也要到明天中午了。
“押的什麼貨,竟然需要請兩位一階受洗者隨船?”西倫隨口問了一句。
水手面露難色,連連擺手:“大人,我們這些底下幹活的哪裏會知道這些。貨艙是鎖死的,只有船長和商會的主事纔有鑰匙。”
西倫聞言沒有再繼續追問,非凡者的世界裏,好奇心往往是致命的毒藥。
下午時分,天光漸漸黯淡,海面上的風浪開始變大。西倫被水手恭敬地請到了位於船艉樓的奢華餐廳。
推開雕花木門,溫暖的壁爐火光驅散了海風的溼冷。
長長的橡木餐桌上鋪着潔白的桌布,銀質餐具閃爍着微光。一位大腹便便、留着兩撇考究鬍鬚的船長正舉着高腳杯,熱情地向坐在另一側的中年男人敬酒。
那中年男人穿着寬鬆的防風大衣,臉色有些被海風吹打出的滄桑,眼角帶着幾絲深深的魚尾紋,正是塞西。
“此行風浪不小,且航道複雜,真是要多麻煩兩位大人了。”船長滿臉堆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將姿態放得極低。
“我曉得,拿了錢,自然會保你們平安。”塞西用叉子切下一塊帶血絲的嫩牛排,頭也不抬地咀嚼着,語氣裏透着一股漫不經心的隨意。
西倫拉開椅子坐下,也跟着微微點頭。
餐食極其奢華,來自遠洋殖民地的香料烤肉、醇厚的紅酒以及新鮮的深海魚子醬。
西倫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高階呼吸法對身體的改造讓他擁有了恐怖的食量和消化能力。
他需要龐大的熱量來維持體內氣血的咿D。
一頓飽餐之後,西倫謝絕了船長安排的雪茄,獨自回到了分配給他的頭等客艙。
客艙內陳設考究,但他完全沒有心思欣賞。
他鎖好艙門,將白日裏買來的紙包打開。
他從行囊裏取出一個小型的黃銅熬藥鍋,點燃了酒精爐。
深海藻泥散發着一股濃烈的腥臭味,但在西倫眼中,這是蘊含微弱神祕因子的寶物。
他將藻泥投入鍋中,隨着溫度升高,泥漿開始沸騰冒泡。
他極爲精準地將鐵礦母石粉末分次撒入,每一次撒入都會激起一陣幽藍色的火苗。
經過近一個小時的熬煉,一鍋粘稠的暗青色藥膏終於成型
。這藥材總共花了不到一磅,足夠他外敷使用半個月。
在受洗者那個動輒揮霍數十上百磅購買魔藥的階層裏,這絕對算是上不得檯面的廉價貨。
但對於走重海巨鯨路線的西倫而言,這卻是打熬皮肉最堅實的基石。
西倫褪去上衣,露出精悍結實、遍佈淡黑色鱗片紋理的軀幹。
他將滾燙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胸膛、雙臂和脊背上。
刺骨的灼痛感瞬間傳來,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在瘋狂扎入毛孔。
西倫面無表情,盤腿坐在木牀上,緩緩閉上眼睛,開始咿D《重海巨鯨引導術》。
隨着特殊的吐納律動展開,客艙內的氣壓開始出現細微的扭曲。
西倫驚奇地發現,在這顛簸的海洋環境中,在這被無盡水汽包圍的海面之上,重海巨鯨引導術彷彿活了過來。
他每一次吸氣,都能清晰地聽到窗外海浪拍打船體的轟鳴聲,這聲音與他體內的氣血律動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吐納變得前所未有的利落與順暢,原本在陸地上如同推磨般艱難的氣血流轉,此刻在血管中猶如奔騰的江河,迅速沖刷着被藥膏刺激的皮肉。
那些廉價藥膏中的鐵元素與深海因子被貪婪地吞噬,融入他堅韌的肌肉纖維之中。
深夜,海上的風暴逐漸平息。西倫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帶着熱浪的濁氣。
他感覺渾身上下充滿了爆炸般的力量,氣血充盈,沒有一絲睏倦。
他披上風衣,推開艙門來到了空曠的甲板上。
鹹腥的海風吹拂着他的短髮。在船頭的位置,另一位護航者塞西正倚靠在欄杆上,手裏夾着一根燃燒了半截的劣質捲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塞西聽到腳步聲,轉頭看了西倫一眼,露出了一個略帶深意的笑容。“這位兄弟也是第一次出遠海,興奮得睡不着?”
“還算精神。”西倫走到他身邊,看着漆黑如墨的海面,隨口應道。
塞西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感慨地嘆了口氣:“非凡者就這點好,氣血旺盛,不容易生病,精神頭足。我聽沃爾提過你,說是你第一次執行護航任務,感覺如何?”
西倫雙手撐在冰冷的木質欄杆上,想了想說道:“我原本以爲會很危險,需要時刻準備搏殺。”
塞西聞言,啞然失笑,他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結實的船舷。
“年輕人,作爲護航者,我們更多的是起到一個預防的作用,或者說,是一種無聲的威懾。真正遭遇那種極其危險、需要我們拿命去填的情況,其實是少數。”
塞西將菸頭彈入海中,看着它被浪花瞬間吞噬,繼續說道:
“一來,商會的船堅固龐大,普通的水匪根本啃不動;二來,能夠跑這條航線的商會,一路上的關卡和勢力早就打點好了。很少會有哪個不開眼的勢力,敢冒着得罪兄弟會和商會的雙重風險,來和我們正面對着幹。”
他轉過身,背靠着欄杆,看着西倫年輕的臉龐,語重心長地說:
“咱們護航者,說白了就是個養老行業。每天安安穩穩地待在船上,少動手,多養生。護好這艘船,掃好自己門前雪,每個月拿着豐厚的薪水去喝上兩杯,這纔是聰明的活法。”
西倫微微點頭附和,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但他的心裏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這個充滿詭異異種和瘋狂非凡者的世界裏,安逸往往是死亡的前奏。
雷恩導師的警告還歷歷在目,非凡之路猶如逆水行舟,一旦停下,就會被深淵吞噬。
正說話間,遙遠的海平線盡頭,突然亮起了一團微弱的火光。
緊接着,沉悶的火炮轟鳴聲順着海風隱隱傳了過來,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西倫一怔,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塞西卻顯得極其淡定,他甚至沒有回頭去仔細看,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別去管他們,免得徒增麻煩。這片海域太亂了,誰知道是哪兩家勢力又因爲分贓不均幹起來了。只要炮火沒落在我們的甲板上,就當沒看見。”
說完,塞西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緊了緊大衣的領口,轉身朝着船艙走去。“這海風吹得人骨頭疼,我回去補個覺,你隨意。”
西倫獨自站在甲板上,靜靜地注視着遠處不斷閃爍的火光和隱約的轟鳴。
他思索了片刻,判斷那片戰火距離他們至少有十幾海里,不會波及貨船。
他收回目光,轉身也回到了客艙,繼續他的氣血溫養。
第二天中午,貨船無驚無險地返回了白鴉碼頭。
西倫的第一次護航經歷,就在這平平淡淡的喫喝與吹風中結束了。
除了深夜瞧見的那兩隻船炮轟的微光之外,並未瞧見任何實質性的危險動靜。
他拿着商會結算的額外津貼,提着空了的藥鍋走下跳板。
回到旅館之後的這十天裏,西倫謝絕了所有的社交與外出,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三零二室中,潛心習練《重海巨鯨引導術》。
他驚訝地發現,自從踏入一階之後,自己消耗輔助材料的速度快得驚人。
原本預計能用半個月的藥膏,短短十天就見底了。
好在護航者的薪水和之前的積蓄足夠負擔這筆開銷。
高消耗帶來的是肉眼可見的實力提升,練功效率出奇的快,深紅面板上的經驗值每天都在穩步跳動。
他身體的皮肉在深海藥膏和巨鯨氣血的不斷沖刷下,得到了千錘百煉般的淬鍊。
原本白皙的皮膚下,那層淡黑色的鱗片紋理變得更加深邃緊密,隨手一捏便能爆發出比受洗前更加恐怖的巨力。
西倫心裏暗自琢磨,當時在海上的那一晚,練功的效率似乎比在旅館裏還要高出一兩成。
他猜測這門源自深海的呼吸法,在靠近海洋的地形中有着天然的增幅。
不過,他也只是猜測,而且作爲護航者,他也沒法像遠洋水手那樣長久地待在海上。
十天的時間就在枯燥而充實的吐納中悄然流逝。
海面上的風浪似乎也平息了十天,西倫安安靜靜地端坐在旅館這間逼仄的屋子裏。
他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舉手投足之間,隱隱已經帶上了一股猶如深海巨獸般的淵海厚重氣息,彷彿他的體內蟄伏着一片汪洋。
除了每天雷打不動的呼吸法精進,他偶爾也會在狹小的空間裏習練多羅克暗爪功和基礎槍法,保持着肌肉的搏殺記憶。
直到第十天的傍晚,落日的餘暉將霧都的建築染成血紅色。
第111章 灰麻海盜再次出手,沃爾震怒
西倫結束了當天的吐納,正準備下樓喫晚飯。
“恩?”
在郵箱裏,西倫再一次看到了寫給自己的信。
這是來自碼頭的第二封信。
西倫撿起信紙,當他看到上面的內容時,原本平靜的眼眸驟然一凝,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信上的消息很簡短,卻透着濃濃的血腥味:灰麻海盜再一次出現了。
西倫腦海中迅速換算了一下時間。他記得馬克曾經提過,灰麻海盜爲了避免引起官方的徹底圍剿,行事有着嚴格的週期規律。上次他們出現劫掠,似乎還是幾個月前的事情。
“看來,這幫躲在暗處的餓狼,是算準了風頭過去的節點,再一次傾巢外出劫掠了。”西倫喃喃自語,將信紙捏成了一團。
他立刻穿上風衣,將那把大口徑的胡椒盒手銃插在後腰,推門走出了旅館,大步朝着白鴉碼頭的方向趕去。
當西倫趕到白鴉碼頭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碼頭上瀰漫着一股凝重而悲悽的氛圍,平日裏喧鬧的搬吖ず蛿埧偷男∝溔际チ僳櫽埃《氖且涣t圍在岸邊、低聲議論着的水手。
西倫憑藉受洗者強大的目力,穿過人羣的縫隙,很快便發現了靠岸的地方。
那裏的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的碎木板和撕裂的漁網。
一艘原本熟悉的船隻,此刻已經大半個身子沉入了一片漆黑的灰水河中,只剩下殘破的桅杆和半截艉樓還倔強地露出水面。
那是馬克的漁船,那艘曾經承載過西倫最初非凡之路記憶的中型漁船。
西倫深吸了一口帶着刺鼻硝煙和血腥味的海風,緩緩撥開人羣,朝着岸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