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與這消息一同送到內院的,還有一封提前切磋的申請。
西倫正在窗邊磨墨。傳信弟子唸完來意,見他久久沒有說話,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凱爾特師兄說,不必等到考覈那天。他今日就想與您交手。”
西倫擱下墨條。
四個多月的時間,忽然被人從中截去。
他看向尚未收起的那張日程紙,目光在“九”與“十”兩個字上停了片刻,隨後抬頭問道:
“他出關多久了?”
“昨日夜裏。”
西倫若有所思。
剛出關,便急着來找他。凱爾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場普通切磋。
斯維因的洞府裏,茶剛泡好。
聽西倫說明來意,斯維因沒有意外。他將茶盞推到弟子面前,問道:“你怎麼想?”
“接。”
西倫回答得很快,卻並非一時衝動。
斯維因抬眼看他:“你知道凱爾特爲何挑這個時候?”
“他剛出關,實力大漲,想趁我還未完成最後的氣力淬鍊,先贏我一場。”西倫端起茶盞,“最好能讓我帶着敗績去準備正式考覈。”
“你知道便好。”斯維因道,“昨日有人見過他,他的氣息與先前不同,多半已入極境。若沒有把握,這場切磋可以不接。考覈的日期不會因他一句話改變。”
西倫喝了一口茶,沒急着答。
斯維因繼續道:“輸一場本身不算什麼,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若借切磋傷了你,令你躺上幾個月,你原本的準備便全亂了,縱然最後有理由追究,也換不回你的時間。”
西倫知道老師顧慮的是自己。
凱爾特既然敢在此時提出挑戰,必然想過如何利用規則。
切磋臺上刀槍無眼,傷得輕重,有時只差一念。
他此前在修道院外遭遇凱幽,也不會天真地以爲凱爾特事事都守分寸。
但他同樣需要看一看,如今的凱爾特究竟強到哪一步。
“我有分寸。”西倫放下茶盞,“打不過便認輸,不會爲了爭一時勝負,把後面的路賠進去。”
斯維因看着他:“你捨得?”
西倫笑了笑:“我從黑水之淵回來,不是爲了證明自己一場都不能輸。”
他說得平靜,斯維因卻聽出了其中的堅決。
“我的心志,不會因爲輸一場切磋就動搖。便是輸上一萬次,也不至於懷疑自己走的路。”西倫說,“何況,我未必會輸得那樣難看。若真拿不下,我便停手,回去繼續修煉。”
斯維因沉默片刻,端起了自己的茶。
“既然決定了,規則先定清楚。”他說,“別由着凱爾特的性子來。”
西倫點頭。
從洞府出來,傳信弟子還守在石階下。
西倫告訴他:“我接下挑戰。今日正午,玲瓏塔前的擂臺。”
弟子怔了一下,隨即匆匆離去。
消息傳得比山風還快。
原本預計要在四個多月後到來的較量,一下被挪到了眼前。
正在練功的內院弟子停下兵器,有人從煉藥室出來時還帶着滿身藥味,急着向旁人確認消息真假;幾名閉關的弟子收到傳訊,也提前打開了洞府石門。
“真接了?西倫不是還在淬鍊氣力麼?”
“凱爾特昨日纔出關,連一天都沒等。看來這次閉關收穫不小。”
“今日只是切磋,不是正式考覈。”有人說,“西倫若沒把握,探過底就該停手。”
旁人皺眉:“怕只怕凱爾特不肯給他從容停手的機會。”
這些議論,西倫都沒有去聽。
距正午還有些時間,他回到洞府,將滄雷槍拆開擦拭了一遍。
槍尖、槍桿接合之處都仔細檢查過,確認沒有暗損,才重新裝好。
他沒有引雷,也沒有服用會強催氣力的藥劑,只按往常的節奏吐納。
體內最後那部分氣力依舊不夠圓滿,卻已比戰託元時沉穩許多。
西倫嘗試讓氣力沿手臂走向槍身,在槍尖處停住,再緩緩收回。
往復十餘次,窗外鐘聲傳來,他睜開眼睛,換上一身黑衣,提槍出門。
玲瓏塔前,擂臺四周早已圍滿了人。
臺階邊的坐席坐得密密麻麻,稍遠處的樹枝上也有人佔了位置。
內院弟子想看清極境強者的刀法,外院來的年輕弟子則伸長脖子,尋找那兩個常被寫進排名抄本的名字。
午陽穿過枝葉,落在檯面上。
風一吹,幾片枯葉打着旋從人羣頭頂飄過。
凱爾特先到了。
他抱刀站在擂臺中央,衣袍整潔,臉上沒有半分急躁。
比起過去那種鋒芒藏不住的模樣,此時的他氣息收得極深。
若不是握着刀,遠遠看去,甚至不像個隨時要動手的人。
託元站在臺下,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變了。”託元低聲道,“過去他站在那裏,隔着半座廣場都能感覺到刀意。如今倒像什麼都沒有。”
身旁有人接話:“不是沒有,是收住了。”
託元偏過頭,看見一張年輕的面孔。
“尤爾彌?”
“好久不見。”尤爾彌笑了笑,目光仍在凱爾特身上,“他踏入極境了,氣力能收得這麼穩,看來這一趟閉關確實沒有白費。”
託元仔細感應,又看了尤爾彌一眼。
尤爾彌原本就已是極境,如今氣息比先前更深。
託元隱約感覺到,他恐怕已經着手準備衝擊四階。
“你怎麼也出來了?”託元問。
“來看西倫。”尤爾彌說,“他進步得太快,我總不能等到他站在面前,才知道他會些什麼。”
託元笑道:“把他當成往後的對手了?”
“有何不可?”
尤爾彌答得坦然。他看向擂臺入口,接着說道:“提諾斯沒來?”
“沒見到。”
“多半還在閉關的關鍵時候。”尤爾彌搖頭,“不過,即使出得來,他也未必會來。他那個人只盯着比自己強的。眼下落後於他的人,在他看來,往後也該一直落後。”
託元回想起提諾斯的脾氣,沒有反駁。
第678章 一百招,險象環生
“你說西倫進步快,我倒覺得他練得比誰都狠。”託元望向擂臺,“上次交手,他連我每一次換力都想看明白。換了旁人,顧着擋棍已經夠難了。”
“提諾斯修煉也近乎瘋魔。”尤爾彌說,“可西倫還年輕些,他平日不赴宴,不結交,洞府門常常一關便是數日。除非有要緊事,一年也難見他出來幾回。”
尤爾彌頓了頓,目光裏多了幾分認真。
“這樣的人,心性才難測,他彷彿總有一件非做成不可的事,稍慢一步都不肯。”
託元想起西倫戰後拿到血靈芝時那副平靜模樣,覺得尤爾彌說得不錯。
廣場入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西倫來了。
一襲黑衣,手中提着滄雷槍。
他沿着人羣讓出的通道走向擂臺,步子不快,槍尖偶爾映到陽光,閃過一道冷亮的光。
有人與他打招呼,他點頭應過,目光卻始終落在臺上。
凱爾特也看到了他。
兩人的視線隔着幾級臺階碰在一起。
斯維因已經站在擂臺旁。他今日主動擔任切磋主持,見西倫登臺,便問兩人:“規則怎麼定?”
凱爾特輕輕摩挲刀鞘,笑道:“西倫師弟來定,我年長几歲,又比他早入內院,免得傳出去有人說我以大欺小。讓三招之類的,也可以。”
臺下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西倫聽出話裏的輕慢,卻沒接那句“讓三招”。
真要定下這種規則,既得不到好處,還平白順着凱爾特的口氣,把自己擺到了弱的一邊。
“既然是切磋,便點到爲止。”西倫說,“以一百招爲限,到第一百招,無論誰輸誰贏,都要停手。”
凱爾特看了他一眼。
一百招,足夠了,他已經入極境,血獄刀法也已圓滿。
西倫雖擊敗託元,終究還差最後那一步。
他本以爲西倫會把時限壓得更短,沒想到對方給了自己這麼多招。
“好。”凱爾特答道。
斯維因確認兩人都聽清,才示意他們各退開五步。
臺下的聲音漸漸低了。
尤爾彌斂去笑意,託元握着長棍的手也停住。
有人向前探身,有人屏住呼吸,連樹上坐着的年輕弟子都不再亂動。
一片葉子落到兩人之間。
凱爾特手指搭上刀柄。
西倫卻先動了。
滄雷槍直取凱爾特胸前,槍尖快得將那片落葉帶向一旁。
凱爾特拔刀稍晚,刀鋒卻後發先至,橫在槍路上。
“鐺!”
槍刀相撞,西倫手臂微沉。
刀身上傳來的氣力竟像濃稠血液,黏住槍尖,又順着槍桿往上壓。
他立刻吡Τ闃專_下已退了半步。
極境。
西倫看着凱爾特握刀的手,心中有了判斷。
而凱爾特抬刀再進,腳步仍舊從容。
第一招已經過去,臺下腥藚s都明白,這場切磋纔剛剛開始。
第二刀從側面斬來。
西倫以槍桿斜攔,借勢旋身,槍尾反點凱爾特腕骨。
凱爾特手腕一翻,刀鋒貼着槍桿滑過,逼得他不得不收回槍尾。
只這一收,進攻的節奏便落到了凱爾特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