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鉛灰色的雲層漸漸散開,肆虐了兩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但天地間的寒風依舊颳得猛烈,吹在積雪上捲起陣陣雪霧,寒意絲毫不減。
魚河縣縣城西南方的官道上,那輛熟悉的馬車再次出現,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緩緩前行,車轍清晰地印在雪地上,一路延伸向遠方。
楊景輕揮手中馬鞭,催動車馬前行,目光遙遙望向遠方,忽然眼中一亮,開口對着車廂內朗聲說道:“師姐,你看,魚河縣縣城到了!”
說話之時,他望着遠處那座矗立在地平線上的熟悉城池,眼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這裏是他的發跡之地,是他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少年,一步步踏上武道之路的起點。
在這裏,他踏入了武道大門,遇到了師父,最終纔有了後面進入玄真門、成爲靈汐峯大師兄的機緣。
對魚河縣,他的心底深處,自然藏着太多難以言說的情感與記憶。
車廂之中,孫凝香聽到楊景的聲音,心中頓時一喜,按捺不住激動,伸出素手,輕輕將車廂的棉簾掀了起來。
刺骨的寒風瞬間湧入些許,可她全然不顧,探出身子,順着楊景目光所看的方向望去。
遠處,魚河縣城的輪廓清晰可見,城牆巍峨,城門矗立,在白雪映襯下格外熟悉。
孫凝香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激動,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本就是心思柔軟、戀家重情之人。
一年多前離開魚河縣,拜入玄真門之後,雖然修煉也多了起來,可她心中也在思念着家中的父親,想念着孫氏武館裏許多一起長大的同門師兄弟。
宗門再好,終究不是故鄉,師父再親,也比不上血脈相連的家人。
如今時隔一年多,歷經風雪跋涉,終於又回到了這片熟悉的土地,終於馬上就能見到思念的父親,她心中激動歡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眼中滿是期待與暖意。
馬車沿着積雪清掃過的官道,很快便駛進了魚河縣縣城。
城內街道雖被大雪覆蓋,卻依舊有不少百姓往來奔走,商鋪半開,炊煙裊裊,透着幾分煙火氣。
楊景輕車熟路地趕着馬車,沿着主街轉入承平坊,穿過幾條熟悉的小巷。
承平坊內一片安靜,積雪被住戶清掃在路旁,院落整齊。
馬車緩緩行駛,最終在一處大開着的硃紅大門前穩穩停了下來。
大門上方,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木質匾額,匾額之上,筆力遒勁地寫着四個大字——孫氏武館。
楊景和孫凝香一同邁步,從馬車上緩緩走了下來。
冬日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雲霧,灑在孫氏武館的大門上,給那一方古樸的匾額鍍上了一層金光。
兩人站在門前,目光靜靜注視着這座熟悉又陌生的院落,心跳不由得微微加速,心中同時湧起一股強烈的激動。
那是一種近鄉情怯的微妙感覺。
離開這裏已經一年多了,一年多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少年成長,也足以讓記憶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清晰。
兩人並肩走到武館大門前,尚未抬手叩門,便聽到院子深處,傳來一陣陣整齊而洪亮的練武聲。
“哈!”
“喝!”
那是武館弟子們扎馬步、練拳棒時發出的喝喊聲,夾雜着兵器碰撞的脆響,以及風吹過庭院的輕微聲響。
這一聲聲熟悉的動靜,如同最溫柔的鄉音,瞬間擊中了兩人的心絃,讓楊景彷彿瞬間回到了兩年前,那個初入武道、意氣風發的時光。
就在這時,武館門房處,一名正坐在小板凳上烤火的雜役弟子,聽到門外的動靜,緩緩抬起頭來。
這名弟子約莫十五六歲,身形單薄,穿着一身半舊的灰色短打,看到門外走來的兩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只見來人一男一女,男子身着一襲剪裁利落的玄色勁裝,身姿挺拔,氣度沉穩,雖面帶溫和,卻隱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子身着湻垡氯梗菝残沱悾袂闇赝瘢寄块g帶着一抹難以掩飾的喜悅和笑意。
兩人氣質不凡,與尋常來此拜師的子弟截然不同,不像是那些衣衫襤褸、滿臉渴望的新人。
雜役弟子愣了愣,連忙站起身,拱手問道:“請問二位,是來拜師入館的嗎?可是要查探武館情況?”
楊景和孫凝香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離開魚河縣這一年多,孫氏武館的門房弟子,怕是已經換了好幾批。
如今守門的這個少年,根本不認識他們,自然會把他們當成來拜師的新人。
這種被“誤認”的感覺,讓兩人心中泛起一絲奇妙的滋味,也隱隱感覺到,時光確實改變了很多東西。
不等楊景開口解釋,院子深處,正在整齊劃一地練習太祖長拳的一械茏又校幸粋�身形稍瘦、眼神明亮的少年,無意中朝着門口這邊瞥了一眼。
江浩洋原本正帶着幾名新入門的弟子一同扎馬步,動作標準,神情專注,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院門口的兩道身影上時,神色瞬間一呆,手中的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睛,臉上的神情瞬間從專注變成了難以置信,緊接着,一抹難以掩飾的驚喜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整張臉龐。
他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後猛地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楊——楊師兄!凝香師姐!”
聲音不大,卻在喧鬧的練武場中格外清晰。
話音落下的剎那,江浩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猛地邁開步子,如同離弦之箭,快步朝着院門口這邊狂奔而來。他腳下的步伐急促而凌亂,整個人像一隻歡快的小鹿,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
楊景看着這道飛奔而來的熟悉身影,看着少年那張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的臉,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抬手揮了揮,聲音清朗:“浩洋,好久不見。”
這少年正是江浩洋。
一年多前,江浩洋剛剛拜入武館,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年。
楊景看他根骨尚可,也曾閒暇時仔細指點過他幾招基本功,教過他一些關於《崩山拳》的技巧。
江浩洋性子淳樸,對楊景極爲親近,一直把他視作親哥哥一般。
一年多不見,江浩洋長高了不少,身形也結實了許多,眉眼間的稚氣褪去了一些,卻依舊保留着那份少年人的熱情與真摯。
此刻,他跑到楊景面前,猛地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着,眼眶微微發紅,嘴脣動了動,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看着楊景,眼神裏滿是驚喜與依戀。
江浩洋這一聲驚呼,以及他那副激動到失態的模樣,瞬間吸引了院中所有正在練武的弟子的目光。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了?”
“江師兄怎麼了?那是他的親人嗎?”
“那兩個人是誰?竟然讓江師兄這麼失態?”
一械茏蛹娂娡O聞幼鳎闷娴爻砰T口這邊望來。
當他們看清站在院門口的楊景和孫凝香的面容時,其中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
他們幾乎是同時瞪大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緊接着,紛紛快步朝着院門口這邊走了過來。
他們的步伐越來越快,臉上的神情也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成了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期待。
許洪萬萬沒有想到,今天竟然看到了楊景凝香師妹。
他以前想過,什麼時候能夠再和楊景、孫凝香重聚,到時候會是一番什麼樣的情形。
但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天,或者說,沒想到會這麼快。
許洪看着楊景和孫凝香,目光落在了楊景身上,面色又是喜又是緊張,道:“楊師弟,凝香師妹,你們……回來了。”
第270章 再見師父,震驚的同門
孫氏武館。
一時間。
原本整齊有序的前院練武場瞬間熱鬧起來,喧鬧聲此起彼伏。
孫氏武館上下之所以這般沸騰,全因楊景和孫凝香二人歸來,尤其是楊景,早已成了武館乃至整個魚河縣的傳奇人物。
這些武館弟子,大多是在楊景離開後才入館,或是年紀尚小,從未見過楊景,卻整日聽着館內師兄、外界武者講述他的傳奇事蹟。
在他們口中,這位楊師兄天資縱橫,是萬中無一的武道奇才。
即便踏入人才濟濟的五大宗之一的玄真門,也依舊脫穎而出,闖出了赫赫威名,非尋常宗門天才可比。
更有不少弟子私下聽聞,如今的楊景,在玄真門內地位尊崇,實力更是高到了雲端裏,早已不是魚河縣這個小地方能裝得下的人物了。
如今整個魚河縣的各方勢力,無論是其他武館,還是城中的商賈豪紳、地方勢力,全都不敢輕易招惹孫氏武館,反倒處處禮讓,對武館上下尊敬有加。
外界更是盛傳,孫氏武館已然穩居魚河縣第一武館的位置,無人能撼動。
而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並非武館自身實力突飛猛進。
全是因爲楊景在玄真門大放異彩,憑一己之力爲武館撐起了腰桿,讓魚河縣所有勢力都明白,孫氏武館有玄真門天才做靠山,萬萬得罪不得。
一年多來,楊景的名字在孫氏武館乃至整個魚河縣的武者圈子裏,都被傳得神乎其神。
他的經歷、他的天賦、他的成就,成了所有年輕武者口中的談資,更是他們心中追逐的目標。
如今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突然出現在武館門口,怎能不讓腥思樱麄�前院瞬間被歡呼聲、議論聲填滿,彷彿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
和許洪、趙文政、江浩洋等人簡單敘舊過後,楊景便和孫凝香一同邁步,朝着武館內院走去。
一路走過熟悉的迴廊、庭院,看着院中依舊擺放着的木樁、石鎖,聽着弟子們熟悉的練武吆喝聲,鼻尖縈繞着武館獨有的、混合着汗水與草木的氣息。
楊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還是熟悉的地方,還是熟悉的人,還是熟悉的味道。
這裏的煙火氣與親切感,是任何地方都替代不了的。
在外苦修、歷經比試兇險的日子裏,這片小小的武館,也曾是他心中牽掛的一隅,如今歸來,所有的疲憊與緊繃,都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後院之中,早已被武館雜役弟子清掃得乾乾淨淨。
地面上的積雪被集中掃到了牆角,堆成了幾處圓圓的小雪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顯得乾淨又整潔。
楊景與孫凝香剛踏入後院,許洪和趙文政也緊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兩人默默跟在一旁,沒有多言,生怕打擾了二人歸鄉的心境。
趙文政走在最後,目光始終落在楊景挺拔的背影上,面色滿是複雜與震撼。
在他的記憶裏,楊景初入武館時不過是個身形單薄、沒什麼根基的少年。
即便後來展露天賦,也依舊帶着幾分青澀,遠沒有如今這般氣場。
可此刻看着楊景的背影,他分明覺得,楊景的容貌身形彷彿沒什麼變化,眉眼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可週身的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是一種沉澱了實力、閱歷與地位後,渾然天成的沉穩與威嚴,內斂卻不容忽視,難以用言語形容。
想當初,楊景剛入武館時,趙文政心裏還滿是輕視,覺得他不過是邭夂茫昧藥煾傅年P照,並非真有什麼過人之處。
甚至私下裏還覺得,楊景即便去了玄真門,也難有大成就。
可如今不過一年多光景,楊景早已一飛沖天,成了玄真門的大人物,成了魚河縣的傳奇。
此刻站在楊景面前,趙文政只覺得自慚形穢,別說像當年那般平視對方,就連抬頭與楊景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心中只剩濃濃的敬畏與悔意。
就在這時。
內院書房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人推開。
一個身材結實、鬢角染霜的老者邁步走了出來,正是孫氏武館館主孫庸。
他方纔在書房內處理事務,聽到前院突然喧鬧不止,弟子們全然沒了練武的規矩,不由得眉頭緊皺,臉上帶着幾分不滿,顯然是被外面的嘈雜聲擾了心神,心中有些生氣。
他邁步走出書房,目光下意識朝着後院門口望去,想要開口呵斥幾句,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口走進來的楊景與孫凝香身上時,臉上的不滿瞬間僵住。
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僅僅一瞬,孫庸的眼睛猛地睜大,原本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臉上的嚴肅與不滿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欣喜。
他顧不上館主的威嚴,腳步瞬間加快,大步流星地朝着兩人走來,步伐甚至有些急促,全然沒有了平日裏的沉穩。
楊景和孫凝香也一眼看到了走來的孫庸,看着眼前熟悉的老者,比一年多前略顯滄桑了些許,卻依舊精神矍鑠,兩人心中皆是湧起濃烈的欣喜與激動,立刻邁步朝着孫庸走去。
走到近前,楊景當即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聲音帶着敬重,朗聲說道:“弟子楊景,拜見師父。”
當初若不是孫庸傳授他基礎武道,給他踏入宗門的機會,便沒有如今的楊景,孫庸於他,有知遇之恩,亦有師長之親。
一旁的孫凝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快步走到孫庸身邊,伸手輕輕拉住孫庸的衣袖,眼眶微微發紅,鼻尖酸澀。
一年多的思念與牽掛,在見到父親的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水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靜靜看着父親。
孫庸看着眼前亭亭玉立、滿眼思念的女兒,心中頓時軟成一灘水,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慈愛與深深的思念,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頭,滿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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