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眼前都能浮現出那個畫面:她的哥哥,像着了魔一樣,失魂落魄地穿梭在北戎陌生的街巷,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狼狽不堪地抓起一塊又一塊糕點塞進嘴裏,只爲了從萬千滋味中,抓住那一絲可能撬開記憶之門的熟悉感……
這麼多年了……他竟然還記得!他居然從未真正忘記過!
一股巨大的心疼和酸楚瞬間攫住了蕭燼月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在她還懵然無知,甚至帶着算計與他周旋時,哥哥已經在用這樣笨拙而執着的方式,試圖找回關於她的碎片!
她猛地轉身,一把抓住身旁魯哈勒的胳膊,壓低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魯哈勒!衛凌風在白勒京這樣瘋狂找尋巴克拉瓦的事,你當時爲什麼不告訴朕?!”
魯哈勒被女帝突如其來的質問嚇了一跳,看着陛下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一臉無辜壓着嗓子回道:
“陛、陛下……屬下稟報過啊!就在衛大人剛抵達白勒京不久,屬下就通過骨香祕法向您彙報過,說衛大人對咱們北戎的巴克拉瓦情有獨鍾,還特意提了一嘴他連點心鋪子都去嚐了……當時您聽了,還、還誇衛大人見多識廣,很有品味呢!您忘啦?”
蕭燼月只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氣直衝上來,差點當場嘔出一口老血!
原來……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在她還把他當作可利用的棋子風流成性的大楚欽差時,哥哥就已經在試圖靠近她想起她!
而自己,親手錯過了哥哥向她伸出的傷痕累累的記憶之手!
魯哈勒看着女帝蕭燼月緊鎖的眉頭,連忙躬身補充道:
“不過陛下放心!屬下瞧着,衛大人似乎……尤其偏愛您桌上那種特製的巴克拉瓦!當時二話不說,全給端走了呢!”
旁邊的小蠻也接口道:
“是滴是滴!陛下,小鍋鍋當時對着那碟巴克拉瓦,喫得可認真啦,眼睛都發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小哥哥那麼護食呢,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搶出來一塊嚐嚐味道!”
發呆?護食?
不!那哪裏是發呆!那是他終於……終於找到了啊!
是味道!是跨越了輪迴與遺忘的味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衝上蕭燼月的鼻尖,讓她眼眶發熱。
她難以想象,她的哥哥在什麼都想不起來,記憶一片混沌的情況下,僅僅依靠着一種食物的朦朧而遙遠的味覺牽引,就跨越了千山萬水,最終找到了她!
找到了她這個愚蠢的妹妹!
蕭燼月!!!你個大白癡!你當時爲什麼不直接撲上去喊他哥哥?!爲什麼要讓他獨自承受這份失憶的折磨?!
所以……難怪他會一次次挺身而出,爲她擋下勒北原的絕殺,爲她力戰鐵勒!因爲他都想起來了!他認出了她這個傻妹妹!
原本積攢在心底準備等他醒來好好道歉的一千句,現在變成一萬句了。
蕭燼月霍然轉身道:
“朕來!朕親自幫他療傷!”
“陛下等等,還請三思……兩位相爺諫言,陛下需顧及身份和外臣的……”
然而,魯哈勒話未說完,一股宛如實質般的殺意便從蕭燼月身上眼中逸散,那目光掃過來,讓魯哈勒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屬下……屬下失言!陛下仁心,親自救治有功之臣,實乃……實乃衛大人之幸!相爺那邊屬下自然一個字都不會多嘴!”
蕭燼月這才上前道:
“不必勞煩諸位了,朕對紫薇帝氣的掌控已漸趨嫺熟,衛大人所受乃帝氣衝擊之傷,由朕親自出手,以同源之力引導化解,效果最佳,也更穩妥。”
清歡回眸直視蕭燼月,語氣帶着疏離:
“陛下,您初登大寶,北戎百廢待興,更有鐵勒餘孽亟待清剿。國事繁重,療傷這等小事,還是交由我們姐妹吧。您應以龍體及國事爲重。”她的話綿裏藏針,提醒着對方現在的身份和責任。
蕭燼月微微蹙眉,語氣不變:
“朕自有分寸,國事已安排妥當,不差這點時間。”
清歡見狀,蓮步輕移,不着痕跡地擋在蕭燼月與牀榻之間,直白道:
“陛下~您對我們凌風的感激之情,我們姐妹都看在眼裏,感動在心呢。不過呢,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了,妾身就換個更明白的說法吧。
之前在長生天授命大典之上,大局爲重,您誤解我們是花魁娘子也好,和凌風爲了對敵,有些時候走的過近也能理解,但現在可不一樣了。
有些界限,還是劃清楚比較好,畢竟我們姐妹幾個是凌風的娘子,我們自家的事情還是自家處理比較好,您說是不是呀,陛下?”
聽見清歡綿裏藏針的拒絕,又對上玉青練和小蠻毫不掩飾的警惕,蕭燼月明白了,眼前這幾位哥哥的娘子不知道內情,只看到一個位高權重此前還對自家夫君“心懷不軌”的女人,此刻又要求親自療傷,這份戒備合情合理。
若不說清楚,她們自然絕不會讓步。
“魯哈勒,你們先退下,在門外候着。”
“陛下?”
“退下!”
“是!”
室內只剩下蕭燼月和玉青練、小蠻、清歡、青青五人,以及昏迷的衛凌風。
蕭燼月不再猶豫,向前一步,那雙赤紅的鳳眸裏此刻盛滿了與帝王身份不符的急切與真眨�
“既然這裏沒有外人了,朕…我也不妨告訴你們。朕與衛凌風之間,確實還有一層別的關係。這層關係,只有朕和他才知曉。”
“不可能!”
清歡立刻反駁:
“我們之前問過夫君!他從未提及與陛下有何特殊淵源!”
“當時他確實不知道!”
蕭燼月急切辯解道:
“因爲那時…那時他的記憶尚未恢復!關於我的那部分記憶,他遺失了!但最後…在五狼丘,在與鐵勒最終決戰之前,他應該已經…已經想起來了!”
她看着眼前幾張或清冷、或嬌蠻、或嫵媚的絕色容顏,知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有多麼離奇,但她必須說:
“具體的關係…很抱歉,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們,這需要徵得他本人的同意。但我可以向長生天起誓,我們多年前就相識,淵源極深!
只是關於我的記憶被他忘記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匪夷所思,簡直像天方夜譚…但我真的沒有說謊!請你們相信我一次!我只想救他!”
蕭燼月心中已經做好了被嗤之以鼻、被嚴詞拒絕的準備。
畢竟,堂堂女帝說自己和一個大楚來的風流欽差多年前就認識,對方還失憶忘了她,這種橋段,連茶館裏最蹩腳的說書人都不敢這麼編。
然而,玉青練、小蠻、清歡三人,幾乎是同時抬眸,目光交匯。
緊接着,三人竟異口同聲道:
“看來,應該是真的。”
蕭燼月:“……???”
什…什麼情況?這麼離譜的鬼話她們居然信了?!還信得如此乾脆利落?這幾位…腦子沒問題吧?
她哪裏知道,眼前這幾位姐姐,哪一個和衛凌風的相識相知不是充滿了離奇曲折匪夷所思?失憶?誰還沒失憶過呢?
小蠻那雙能洞察氣息流轉的紫眸,在蕭燼月頭頂那層濃郁的粉色光暈上停留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算是爲姐妹們的話做了個無聲的佐證。
但她隨即歪了歪頭好奇道:
“窩相信你說滴話噻。但是!窩有一點始終想不明白!既然你和窩們小鍋鍋有這層關係,那爲啥子當初還要給他點那麼多妓女?!還說是爲了讓他沉溺其中?!你這是啥子道理嘛!”
蕭燼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甩鍋:
“那…那是個誤會!是天大的誤會!都是魯哈勒那個笨蛋執行出了問題!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毫不猶豫地把鍋扣在了門外忠心耿耿的魯哈勒大人頭上。
其實大家並不質疑蕭燼月想給凌風療傷的心思,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傢伙有什麼關係罷了,見其如此諔阋簿徒o了她個機會。
清歡看着蕭燼月那急於撇清甚至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又瞥了一眼牀上昏迷的衛凌風,對着蕭燼月展顏一笑:
“如此,就請陛下施展妙手,爲凌風療傷吧。我們姐妹正好也有些乏了,出去透透氣。”
玉青練也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光在蕭燼月臉上停留一瞬,並未多言,只是無聲地示意青青跟上,也轉身向外走去。
小蠻被清歡拉着,還不忘回頭衝着蕭燼月揚了揚小拳頭,帶着嬌蠻的警告意味:
“陛下!們可先說好咯!你給夫君療傷歸療傷,可莫要以爲自己是皇帝就能爲所欲爲噻!窩們和夫君認識得可早咯,情分深厚着哩!別以爲你那點特殊關係就能壓過窩們去!哼!”
說完,才被清歡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靜室。
蕭燼月站在原地:“……???”
認識得早?!你們跟我比早?!我和哥哥認識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而我當時可是和哥哥一起玩泥巴!
第629章 蕭燼月的心裏話!
靜室內燭火搖曳,蕭燼月盤膝坐在榻邊,掌心抵在衛凌風心口,精純的帝氣源源不斷渡入,試圖喚醒。
然而,榻上的人依舊雙目緊閉,彷彿沉溺在無邊的黑暗中。
“凌風哥……”
蕭燼月的聲音帶着顫抖:
“求求你醒過來吧,你知道我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親口對你說嗎?”
就在這句祈求出口的瞬間,蕭燼月敏銳地察覺到,掌心下那原本微弱平緩的氣血,似乎加快了一瞬!
有反應?自己的聲音或者話語能觸動他?!
沒有絲毫猶豫,蕭燼月立刻傾身上前,將他上半身輕輕扶起,然後以一種無比珍視的姿態,將他攬入自己懷中。
衛凌風的頭自然而然地枕在了驚人的哈密瓜之間,癢癢的觸感隔着薄薄的薩滿法袍傳來,讓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但此刻她顧不得羞澀。
確認門外依舊寂靜,玉青練她們尚未返回,蕭燼月才微微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衛凌風的耳廓,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着少女般的羞澀和失而復得的眷戀:
“你真的恢復記憶了嗎?在五狼丘,你對我說‘還記得當年一起斬殺的大灰狼嗎?’的時候……是真的想起來了,對不對?知不知道,月兒真的好想你啊……自從當年在青州那個小小的籬笆院裏分開,我就再也沒有和凌風哥相見過了……”
她將臉頰輕輕貼在衛凌風的發頂,感受着那熟悉的闊別多年的氣息,繼續低語,彷彿要將這些年積攢的話一股腦兒傾訴出來:
“你的記憶如果恢復了,是不是隻停留在我們全家最後一次相聚的那天晚上?就是那個有月亮的晚上,在屋頂上,我們一起數着星星,回憶小時候一起打獵練功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即使對着昏迷的衛凌風,提起那個瞬間依然讓她心跳加速。
她再次警惕地瞥了一眼靜室緊閉的門,確認安全後,才用更輕更羞澀的聲音,幾乎是含在脣齒間呢喃:
“也是……也是月兒鼓起勇氣,偷走了凌風哥初吻的那一天……”
說到這裏,蕭燼月的語氣忽然帶上緊張: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生月兒的氣?氣我這麼多年都沒有去找你?”
她急切地解釋,彷彿生怕昏迷中的衛凌風誤會:
“不是我不想去找你啊!不是的!是我的記憶……我的記憶同樣也被抹去了!
我只剩下有關的點點滴滴,那些故事都還在心裏,暖暖的,可是……可是所有能找到你的線索,全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地名人名等細節都被抹去了,甚至衛凌風這個名字,教刀法的大叔叫什麼?這些關鍵的東西,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
直到……直到在五狼丘,我看到你的臉,那一刻,所有被塵封的記憶才衝了回來!”
她用臉使勁蹭着衛凌風,聲音悶悶的:
“否則……否則我怎麼會……怎麼會幹出那種蠢事啊!竟然給凌風哥你安排妓女!……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當時只是想留下‘大楚欽差衛凌風’這個人,想利用他的能力和影響力幫我爭汗位……我完全不知,衛凌風就是你啊!
我竟然……竟然用那種方式對待失散多年的凌風哥……”
她深吸一口氣,帶着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決心低語道:
“早知道你就是衛凌風,我就是自己打扮一番去勾引你纔對,也不會派任何女人靠近你呀!那些花魁哪裏配!”
感覺到懷中的衛凌風氣脈流轉似乎又加快了一絲,彷彿在無聲地回應她的懊悔,蕭燼月心中一喜,也顧不得害羞和條理,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只想讓這熟悉的氣血流動得更快些:
“這次本來是想把北戎徹底拿下來,然後將它完完整整地送給凌風哥的!好讓你知道一下,月兒如今也很厲害了,可以幫到你了,也算是對凌風哥的彌補!
結果卻沒想到,從頭到尾還是你在幫我,哈哈還是那麼厲害,永遠都是擋在月兒前面的那個人……想想也是,世間哪有其他男子像我的凌風哥這樣優秀,能一下‘騙’來那麼多女子死心塌地?
以前我還覺得那些女子真是愚不可及,現在才明白,都是你太厲害了,魅力無人能擋!”
誇着誇着,那些在觀禮臺上親眼目睹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嬌俏的青青、活潑的小蠻、嫵媚的清歡、清冷的玉青練……她們環繞着他,擁抱他,親吻他……那份親暱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蕭燼月的心上,酸澀的醋意再次翻湧上來。
她摟緊了衛凌風,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委屈:
“你帶着那些紅顏下來幫忙,我……我實在是太感動了,真的。但說實話,感動歸感動,還是不影響我喫醋呀……”
她像個小女孩般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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