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07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沒等到告示牆那一天。”

  趙立的眼淚又下來了,可他咧開嘴,硬是扯出來一個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級院的告示牆底下,擠了裏三層外三層。

  老門房不識字,央人唸了三遍。

  好幾個頭髮都白了的老生,蹲在牆根底下哭,說一級院出人物了。

  胡教習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這個。”

  “他得着了。”

  院子裏又靜了下來。

  蘇秦坐在石階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壇酒都涼透了。

  久到月亮從院牆的東頭,慢慢挪到了正當中,把那個油紙包照得清清楚楚。

  趙立和劉明的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

  這兩個人掏出來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壓在他心口的那塊石頭搬開。

  可有些石頭,搬不開。

  蘇秦的腦海裏,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隔着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聲音。

  一個人死了,他這條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賬上結清了。

  借窗能辦。

  開賬,辦不到。

  連一位坐過至尊位的人,都開不了那本賬。

  那位前輩讓他把不甘嚥下去,變成腳底下的路。

  嚥下去,他做到了。

  可嚥下去,與認命,從來都是兩回事。

  蘇秦在心裏,把這樁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今夜,藉着這半壇劣酒,藉着身邊這兩個哭紅了眼的兄弟,他終於把那條路,從頭到尾想透了。

  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壘起來的天下。

  天上有天時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種田有司農,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喪嫁娶,一樁一樁,都有衙門管着,都有簿冊記着。

  生死,也是一本賬。

  賬,記在陰司。

  城隍坐鎮一方水土,判官執筆勾批,生死簿冊一頁壓着一頁,把天下人的來路去處,管得嚴絲合縫。

  求賬的人,開不了賬。

  至尊隔着光陰伸手,也開不了賬。

  那麼。

  便去做那個管賬的人。

  不偷,不搶,不求人情,不走偏門。

  就照着這大周朝最講究的規矩,一級一級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試官身在手,起步的臺階已經鋪下了。

  頭頂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個必成仙官的未來。

  那便讓那個未來,再大一些。

  大到陰司那本生死簿冊,名正言順地攤開在他自己案頭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麼勾,勾回來之後,他那一條命的分量怎麼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麼個不白費法。

  由他來定規。

  這條路有多長,蘇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還是一輩子。

  可他這條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換回來的。

  拿一輩子去還,不虧。

  蘇秦抬起了頭。

  他先伸手,拿過那隻空着的粗碗,把罈子裏餘下的酒,滿滿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那包醬肉旁邊。

  月光底下,油紙包和酒碗並排放着,像是有第四個人,就坐在那級石階上,正咂着嘴,嫌這酒太沖。

  趙立和劉明看着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們聽見蘇秦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這方小院的夜色裏:

  “趙立,劉明。”

  “你們的話,我都記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認。

  這條命是他給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揹着他那一份。”

  蘇秦頓了頓。

  他望着石階上那碗酒,望着月光裏那個並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說:

  “可有一筆賬,我跟天道,沒算完。”

  “這話,我今晚只說一遍。出了這道院門,我不再提,你們也不許提。”

  “不管多難,不管多久。”

  “我都會,復活王虎。”

  趙立和劉明,齊齊怔住了。

  復活。

  這兩個字砸下來,兩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死人復生,那是說書先生嘴裏都不敢編的事,是戲文裏神仙都辦不成的事。

  可蘇秦的聲音,還在往下走。

  平靜,緩慢,沒有半分起伏:

  “我會去做官。”

  “從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雙眸子裏,落出兩點極深的光。

  “我會統領……“

  “整個陰司。”

  夜風從院牆外捲進來。

  那杆縫了又縫的綠幡,在牆外嘩啦啦地響,響得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朝着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開過來。

  ......

  另一頭。

  夜裏三更,蘇家村本該黑透了。

  如今的蘇家村,早不是當年那片東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順着村道鋪開,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給村裏起的。

  瓦是新瓦,牆是新牆,可莊稼人的習性沒變,天一擦黑就熄燈,一文錢的燈油都要省。

  所以當村口的大黃狗頭一個炸了毛,跟着滿村的狗一條接一條吠起來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窗紙上,燈火便一盞一盞地亮了。

  馬蹄聲。

  從官道那頭來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裏來。

  莊稼人對深夜的馬蹄聲,是刻在骨頭裏的怕。

  半夜上門的官差,從來沒有好事。

  要麼是加稅,要麼是抓役,要麼,是誰家在外頭的人,出了事。

  蘇海披着衣裳衝出院門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他這兩年日子順了,腰桿直了,可這一陣馬蹄聲砸下來,這個老漢的心還是一下子墜到了腳底板。

  娃在外頭。

  千萬別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經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兩個漢子一個攥着鋤頭,一個把扁擔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並排站着,把村子擋在身後。

  火把照過來。

  馬上那人翻身下來,險些崴了腳。

  他提着一盞燈唬瑹艋上一個墨寫的官字。

  “黃……黃大人?”

  二牛先認出來了。

  惠春縣的【驛傳馬遞】,黃秋黃大人。

  前幾個月來村裏頒過法旨的,那一回,免稅三年。

  滿村人提着的心,鬆了半寸,又懸了起來。

  黃大人來,是好事過。可黃大人深更半夜地來,跑得人馬都是汗,這又算什麼事?

  蘇海擠上前去,老臉堆着惶恐,腰先彎下去了:

  “黃大人,深夜勞頓,快快屋裏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頭……”

  話沒說完,黃秋搶先一步,雙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穩,半點不敢讓這老漢的腰彎下去。

  “老太爺折煞小吏了。”

  蘇海愣住了。

  老太爺。

  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人這麼叫他。

  還是從一位官差嘴裏叫出來的。

  李庚和二牛對視了一眼,倆人手裏的鋤頭扁擔,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進了院,蘇海讓上座,黃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條凳上落了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正襟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