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0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劉明說完這一段,自己端起碗,悶了一大口。

  趙立怕氣氛沉下去,趕緊把話頭撥到蘇秦身上:

  “光說俺們了。你呢?”

  “那遺蹟裏頭,到底啥樣?告示上那些字,俺們看得懂的沒幾個。”

  蘇秦笑了笑。

  他揀那些能說的,說了一些。

  說遺蹟裏的山,說洞府裏的青石大殿,說他怎麼一步一步往裏闖。

  那些藏在最深處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話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立聽得直咂嘴:

  “那黃金萬兩,是真的?”

  “真的。”

  “一萬兩啊。”

  趙立掰着手指頭,掰了半天沒掰明白:

  “俺們村東頭的王地主,全部家當賣了,湊不出一百兩。”

  “一萬兩……能買多少座王地主家?”

  劉明在旁邊算了算,老老實實地說:

  “一百多座。”

  趙立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蹦出來一句:

  “那你往後,頓頓都能喫上肉了。”

  蘇秦讓他這句話逗笑了。

  笑過了,趙立忽然一拍大腿:

  “對了!”

  “光顧着說話,正事差點忘了。”

  他從腳邊的帆布包裏,掏出來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託在手裏:

  “二斤醬肉!”

  “俺和劉明出門前湊錢打的。

  當年在外舍,俺們仨就說好了,誰先上來,誰請客。”

  “這回俺們倆上來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張饞嘴堵上。”

  他說着自己先樂了:

  “那傢伙,當年在食堂裏,回回蹭你的餅。臉皮厚得喲,蹭完還咂嘴,嫌餅涼。”

  “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級院碰頭了。

  回頭把虎子喊來,醬肉就着酒,把這些年欠的餅,一併算算賬!”

  劉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進的那個大考吧?他咋樣?也立功了吧?”

  “那傢伙的倔勁,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說不定這會兒也在二級院哪個角落裏安頓呢,要不要這就去把他薅過來?”

  劉明的話,說到一半,慢了下來。

  因爲他看見,蘇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牆外那杆綠幡,讓晚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靜得能聽見東屋窗紙後頭,那盞油燈芯子爆出的一聲輕響。

  趙立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

  他手裏那個油紙包還託着,託得直直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秦?”

  蘇秦把碗,緩緩放回了石階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裏晃動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磨了千遍的石頭:

  “遺蹟裏,有一道關。”

  “過不去的關。”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沒出來。”

  一字一句,落在石階上。

  趙立託着油紙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劉明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就那麼掛着,慢慢地裂開了。

  “你……“

  趙立的嗓子像是讓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擠出來一句:

  “你說啥?”

  “虎子他……“

  蘇秦抬起頭,望着這兩張臉,把最後的話說完了:

  “他走的時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裏,跟我討餅的時候,一個樣。”

  “他說,你得往前走。”

  “說完,他就沒再站起來。”

  油紙包從趙立手裏滑下來,落在石階上,滾了半圈。

  沒有人去撿。

  院牆外的幡聲,一陣緊,一陣慢。

  東屋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牆,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了地上。

  劉明緩緩地彎下腰,把那個油紙包撿了起來。

  他用袖子擦掉上頭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細細。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級石階上。

  擺好了,這個嘴笨的漢子,把臉埋進了胳膊裏。

  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趙立坐在那裏,眼睛瞪着院牆,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別那天,他在外舍大門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讓他別給外舍丟人。

  虎子捱了那一拳,咧着嘴直樂。

  那一拳的力道,這會兒全數返了回來,砸在趙立自己心口上。

  這個嗓門最大的人,這一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兩行淚順着他黑紅的臉膛淌下來,淌進嘴角,他都沒去抹。

  不知過了多久。

  劉明從胳膊裏抬起臉來。

  眼睛腫着,聲音啞着,可他望向蘇秦的目光,定定的:

  “蘇秦。”

  “你別把這筆賬,記在自己頭上。”

  蘇秦垂着眼,沒有說話。

  這兩個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間屋裏,一盞油燈底下擠了三年。

  他什麼樣的沉默是累,什麼樣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裏捅,他們一眼就認得出來。

  趙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

  “劉明說得對。”

  “蘇秦,你聽俺說。”

  “沒有你,俺們仨現在是個啥?”

  “俺現在還在外舍種地。

  劉明還在替人漿洗衣裳。

  虎子那個倔驢,多半還蹲在聚元二層的坎上,一輩子也邁不過去。”

  “是你把俺們仨,從爛泥裏一把一把拽出來的。”

  “那年俺們的束脩差着數,是你墊的。

  你自己兜裏也沒幾個錢,墊完了,啃了半個月的幹餅。”

  “功法,是你掰開了揉碎了喂的。

  俺們腦子笨,一段口訣你能講八遍,講到俺們懂爲止。”

  “蘇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們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數,頭一個腳印,都是你踩出來的。”

  趙立的聲音越說越啞,可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很實:

  “虎子能站到那座遺蹟裏頭,能有那個本事、那個機會,在那道關前頭把你推出去。”

  “他那條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出門那天說的話,你也聽見劉明學了。他說碰上你,說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虧。”

  劉明在旁邊,重重地點頭。這個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最重的話:

  “換俺在那兒。”

  “俺也推你。”

  趙立跟着開口:

  “俺也一樣。”

  “你別問值不值。這事擱俺們仨誰身上,誰都這麼幹。”

  “虎子在一級院的時候,夜裏睡不着,就愛念叨。

  他說蘇秦肯定能成。

  他說咱們這樣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緊,得有一個人爬上去。”

  “那個人爬上去一步,俺們這些泥腿子頭頂的天,就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