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聆聽歷史之音。”
這五個字一出口,點將臺上驟然死寂。
趙縣尊和白縣尊齊齊轉過頭來。
那兩張臉上,寫着同一種東西。
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白縣尊那一向冷硬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不穩:
“聆聽……歷史之音?”
“你看清楚了?”
聶爭沒有回頭。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我入驚蟄·復甦果位十一年。”
聶爭淡淡地道:
“這雙眼睛,還不至於看錯這種東西。”
白縣尊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了。
他是長明學黨的人。
長明一脈,最是講究典章與史錄。
他這一輩子,在那些封存的卷宗裏頭翻到過這六個字。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一個二級院學子的頭頂上,親眼看見它。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開口了。
那聲音裏,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年。”
他一字一字地道:
“這八百年裏,得過聆聽歷史之音這一道敕名的人。”
“從開國至今,全部加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
“不超過一百個。”
這話落下來,趙縣尊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超過一百個。
八百年。
一百個人。
這是個什麼概念。
趙縣尊在官場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數字的分量。
八百年裏,大周仙朝出過多少叱吒風雲的一品大員,多少名動天下的蓋世天驕。
可這些人裏頭,能得這一道敕名的,八百年加起來,湊不齊一百個。
平均下來,八年纔出一個。
而這一道八年纔出一個的、連許多一品大員一輩子都未必能沾上邊的敕名。
此刻,正落在山河社稷圖東南角那座洞府裏、那個還在二級院讀書的、連個正式官身都沒有的青衫少年的頭頂上。
趙縣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嚥了咽,極緩地開口。
“這一道敕名……“
他斟酌着:
“它的來歷,我倒是聽過一些。”
“它不是尋常的傳承能給的。”
“它只對應一樣東西。”
趙縣尊抬起頭,望向那座洞府,那雙八面玲瓏的眼睛裏第一次掠過了一絲深深的忌憚。
“歷史亂流。”
聶爭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不錯。”
他終於轉過了身。
那張孤冷的臉上,那一絲罕見的凝重已經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棋者重新把整盤棋看清了之後的澄澈。
“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聶爭極緩地道:
“這座洞府,山河社稷圖給它定的,是上等。”
“可蘇秦這一路在裏頭的遭遇,樁樁件件,沒有一樣像是上等洞府該有的東西。”
“創六品法術。受兩朵金花。闖過那麼多生死關。如今又是養氣連跨四層、九縷大寒養滿。”
“這哪裏是上等。”
聶爭的目光沉了下來。
“這分明是絕等。”
這兩個字一出口,趙縣尊和白縣尊的心頭都是一震。
絕等。
那是洞府品級裏最高的一檔。
是真正能出頂尖天驕、能改寫一屆年考格局的那一檔。
整座山河社稷圖裏,被定爲絕等的洞府,寥寥無幾。
姜望所在的那一座,便是其中之一。
可蘇秦這一座,掛着的分明是上等的牌子。
“既是絕等。”
白縣尊皺起了眉:
“山河社稷圖爲何沒有把它升上去?”
“它若真有絕等的底子,憑山河社稷圖的眼力,斷不會看走眼。”
聶爭望着那座洞府,極緩地吐出了一句話。
“因爲山河社稷圖,沒看見。”
白縣尊一怔。
“沒看見?”
“山河社稷圖能定品級,靠的是什麼?”
聶爭淡淡地反問:
“靠的是它能記錄下一座洞府裏所有的傳承、所有的造化、所有的兇險。
它把這些東西樁樁件件地記下來,再據此定出一個品級。”
“可這一座洞府裏,最核心的那一段傳承。”
聶爭停頓了一下。
“山河社稷圖,根本沒記下來。”
趙縣尊和白縣尊同時怔住了。
“爲什麼記不下來?”
趙縣尊脫口而出。
聶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望向了那少年頭頂上那一道極淡的、聆聽歷史之音的敕名。
“因爲這小子,在那座洞府最深處,撞進了歷史亂流。”
歷史亂流。
這四個字再一次砸在了點將臺上。
聶爭極緩地把這四個字背後的東西掰開揉碎,說了出來。
“歷史亂流,是長河之中最玄妙的一處所在。”
“在那裏頭髮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可那裏頭髮生的一切,又都不會被任何尋常的法子記錄下來。”
“它像是長河裏頭一道被人爲抹去了痕跡的暗流。
你身在其中,能受其惠,能得其果。
可你一旦出來,那一段經歷,便再也無法被任何外物追溯、記錄、佐證。”
“它只在你自己身上留下痕跡。”
聶爭的目光落在那少年那一身陡然暴漲的修爲上。
“就像現在。”
“蘇秦在歷史亂流裏得的那一段核心傳承,山河社稷圖一個字都沒記下來。
所以在山河社稷圖眼裏,這座洞府的核心傳承,是一片空白。
它便只能按着那些記下來的邊角料,把它定成了上等。”
“可蘇秦那一身實實在在的造化,那從養氣五層到養氣九層的暴漲,那九縷大寒,那一道聆聽歷史之音的敕名。”
“又都是真的。”
聶爭極緩地收回了目光。
“這便是歷史亂流。”
“它給的東西,是真的。”
“可它給的過程,誰也看不見。”
點將臺上,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死寂。
趙縣尊和白縣尊望着那座掛着上等牌子的洞府,久久沒有說話。
他們終於全懂了。
他們懂了,爲什麼這座絕等底子的洞府,會頂着一塊上等的牌子。
他們懂了,爲什麼蘇秦這一身的造化,會和他那座洞府的品級對不上。
他們也懂了一樁更要緊的事。
蘇秦的戰功。
不全。
那一份在歷史亂流裏得來的、最核心、最厚重的造化,山河社稷圖沒記下來,便也沒給他算進戰功裏去。
而山河社稷圖的排名認的,恰恰就是這一份記錄在冊的戰功。
也就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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