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一口氣裏,沒有半分造一個分身的算計,只有一種,送一個孩子遠行般的,鄭重與不捨。
這個在蘇家村的田埂上、由蘇秦親手塑造的故事,到這裏,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團暗青色的、冰涼的泥,便是蘇秦從九等寶箱裏得來的,節衍胚。
它是這具新身軀的根骨。
那一團溫暖的、流轉着萬千微光的金輝,便是養靈窟上萬生靈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萬千微光裏的每一張臉,都是一縷,曾被蘇秦護住的,人間煙火。
而蘇秦往那泥胎裏,一樣一樣傾注進去的東西...
蘇家村的老槐樹,他爹顫抖的手,平災的村莊,養靈窟的眼睛,官者牧也的秤,蒼生定規的道...
那便是他蘇秦,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傳承下去的,那條路。
至於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入的樣貌與記憶。
那便是,另立真名,與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別。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軀。
是分身,樣貌相同,本體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個獨立的人。
斬斷了樣貌與記憶的牽連,只把那一份信念,傳了下去。
蘇秦沒有造一個任他驅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個,與他志同道合、卻完完全全獨立的同道。
就在蘇秦這明悟落定的剎那。
那個由他親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輕人。
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裏,卻又沉澱着一種,與他這副年輕面孔極不相稱的、溫厚而堅定的東西。
那東西,蘇秦再熟悉不過。
因爲那,正是他親手,注入進去的,他自己的魂。
那年輕人睜開眼,第一眼,便望見了立在他面前的蘇秦。
他怔了怔。
隨即,那張陌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
他沒有問自己是誰,也沒有問這是哪裏。
彷彿在睜眼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蘇秦的來歷,蘇秦的志向,蘇秦這一路的犧牲,以及,蘇秦塑造他的全部用意。
因爲那些東西,本就是蘇秦,親手種進他心裏的。
蘇秦看着他,心頭一暖,正要開口。
可那年輕人接下來的舉動,卻讓蘇秦,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年輕人,緩緩地,朝着蘇秦,跪了下去。
他沒有半分遲疑,對着蘇秦,重重地,叩了一個首。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赴死的決然。
“前輩。”
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字字千鈞:
“請受我,獻祭。”
蘇秦的瞳孔,驟然一縮。
獻祭。
他太清楚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麼了。
那意味着,這個剛剛誕生、剛剛擁有自己神魂的年輕人...
要將自己的一切,連同他將要從這冬寒門後獲得的、那潑天的造化與傳承,盡數,奉獻給蘇秦。
那意味着,這個年輕人,要爲了蘇秦,灰飛煙滅。
“你瘋了!“
蘇秦失聲道,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局面。
“我塑造你,是要你,去別處活下去。
去守護,去發光發熱!
不是要你來死的!“
那年輕人卻笑了,笑得極其平靜。
“前輩。”
他極其鄭重地說道:
“正因爲你把你的魂,給了我。
所以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你的道。”
“護土安民。這條路,要走得越遠越好,越高越好。”
“可你看看我。”
他攤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嶄新的、卻也空空如也的手:
“我是你今日才造出來的。我沒有你的閱歷,沒有你的根基,沒有你這一路趟過來的血與火。”
“我若拿着這冬寒的傳承,從頭開始,要走到你今日的境地,不知要多少年。”
“可你不一樣。”
那年輕人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已經走到了這裏。
你有功德金身,有蒼生定規,有這一路無數人,用命爲你鋪就的根基。
這冬寒的傳承,落在你手裏,你能比我走得更遠,護得更廣,把這護土安民四個字,做得更好。”
“既如此。”
他重新,深深地,叩了下去。
“我這條命,留着,是浪費。不如,獻給你。”
“讓你替我們兩個,去把那條路走到底。”
蘇秦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年輕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了。
他這一爐,鑄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這個由他親手塑造的同道,把他那份捨己爲人、把大義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理念,學了個十成十。
他本想成全這個年輕人,讓他去別處發光發熱。
可這個年輕人一睜眼,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用蘇秦教給他的理念,反過來,要成全蘇秦。
兩個人,懷着同一顆心。
都想把那潑天的造化,讓給對方。
都想着,讓對方去更好地護住這片土地,護住那些卑微的人。
這是一種何等的荒唐,又何等的動人?
“不行。”
蘇秦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我不能,要你的命。”
可那年輕人,去意已決。
他不再多言,周身那剛剛凝聚起來的、屬於一個新生命的氣息,竟開始主動地,朝着蘇秦,奔湧而去。
他要強行完成這場獻祭。
然而,就在他那氣息湧向蘇秦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奔湧而去的氣息,在觸及蘇秦的瞬間,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被彈了回去。
那年輕人臉色一變。
蘇秦也是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緣由。
是他的修爲。
要承接這樣一場獻祭,要將另一個獨立的神魂連同其造化,盡數納入、融合,本體的根基,必須足夠雄厚。
那道檻,與承己真名的鑄造,是同一道。
養氣九層。
還得,自身已證果位。
可他蘇秦,此刻不過,養氣五層。
他自身,連一道果位都還沒有真正證得。
他這一身單薄的根基,根本就接不住這份沉重的獻祭。
那年輕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把自己獻出去,讓蘇秦走得更高。
可蘇秦,卻接不住。
蘇秦想阻止他獻祭,讓他好好活着。
可那年輕人,去意已決。
一時間,兩個懷着同一顆心、都想成全對方的人,竟僵在了原地。
誰也無法如願。
獻祭,推遲了下來。
就在這二人僵持、推遲的當口。
那一直混沌的、屬於蘇秦精神世界的天地,忽然亮了。
前方,極遠處,那扇古樸的、縈繞着亙古白霜的冬寒之門所在的方向,驟然爆發出了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芒。
那光芒,溫和,浩大...
帶着一種,歷經了萬載歲月的、至高認可。
光芒之中,那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再一次,響徹了這片天地。
那聲音裏,第一次,沒有了考較時的冷峻。
只剩下,一種,見到了傳承者、見到了同道之人的欣慰。
“考較……已過。”
“冬寒一脈的至高傳承。”
“你現在...可以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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