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87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聶爭這一句再看看,這一道移開的目光,已經說明了太多東西。

  兩人心頭同時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便順着聶爭那道幽幽的眸光望了過去。

  望向了蘇秦那一塊畫面。

  然後,這兩位見慣了大風大浪、執掌一方多年的天官,齊齊愣住了。

  水鏡裏,蘇秦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兩扇並立的門,早已不見了蹤影,只餘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那個青衫少年,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盤膝而坐。

  他雙目緊閉,眉心之上兩團光正緩緩交融。

  一團暗青,一團金黃。

  趙縣尊的瞳孔驟然一縮。他雖是文官,可鑄過的節衍身不在少數,那兩團光是什麼,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節衍胚,功德金身。

  那兩樣東西此刻相互交融的模樣,分明是在鑄造節衍身。

  白縣尊的呼吸也是一滯。

  他猛地想起了那個少年的修爲。

  養氣五層。

  一個養氣五層的修士,竟敢去鑄造一具連鑄身境都未必駕馭得了的節衍身?

  點將臺上一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趙縣尊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卻堵在喉嚨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和白縣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錯愕,還有一絲壓不住的荒唐。

  聶爭方纔說,他要把那朵金花留給一個真正需要它的人,留給一個正在絕境裏掙扎着想要撐住的人。

  可眼前這個少年。

  他這哪裏是在掙扎着撐住。

  他這分明,是親手把自己推向了一個粉身碎骨的絕地。

  .....

  另一頭。

  蘇秦的手,按在了那另立真名的法門之上。

  剎那間,他的識海劇烈震盪起來。

  那枚一直靜臥的暗青色節衍胚,和那尊端坐深處的功德金身,同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朝着彼此緩緩靠攏。

  蘇秦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的意識,便被捲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混沌。

  待他再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竟站在了一片極其熟悉的土地上。

  是蘇家村。

  是那片生他養他、貧瘠卻溫厚的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還在,田埂還在,遠處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也還在。

  只是此刻,這片土地上空無一人,靜得出奇。

  彷彿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一個。

  蘇秦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掌心,正捧着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團暗青色的泥。

  觸手冰涼,沉甸甸的,裏頭彷彿蘊着某種玄奧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樣,是一團溫暖的金輝,流轉着萬千細碎的微光。

  蘇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輝裏,看到了無數張模糊的、熟悉的臉。

  是養靈窟裏那些被他從災劫中救下的人,是他們一縷一縷的念想,攢成的。

  一個聲音,沒有在耳邊響起,卻像是從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用這兩樣,塑一個人。

  蘇秦怔了怔。

  隨即,便明白了過來。

  這便是鑄造節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着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將那團暗青的泥,與那團溫暖的金輝,緩緩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極沉,那光極暖...

  一冷一熱,本該是水火不容的兩樣東西。

  在蘇秦的手裏,卻奇異地融在了一處。

  他像村裏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樣,將這融在一起的泥與光,一點一點,捏出了一個人的雛形。

  一個頭,兩條胳膊,兩條腿。

  可捏完了,蘇秦卻愣住了。

  這雛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樣,卻沒有半分人的氣息。

  它就那樣僵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沒有魂的泥胎。

  一陣風,彷彿就能將它吹散。

  蘇秦立刻就懂了。

  他捏出的,只是一具空殼。

  一個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還得有,一個魂。

  得有能讓這具皮囊,活過來、立起來、走下去的,那麼一股子信念。

  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極其鄭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進去。

  可這魂,從何而來?

  蘇秦閉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樣東西,是他腳下的這片土地。

  是蘇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是夏夜裏乘涼的鄉親們搖着的蒲扇,是田埂邊幾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發亮的鋤頭。

  他將這一樣,緩緩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秦想起的第二樣東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

  是那雙手爲了供他讀書,攥着一沓泛黃的、薄薄的銀票,激動得直髮顫的模樣。

  是他爹送他出村時,那句翻來覆去、說了又說的叮囑。

  他將這一樣,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臉上,彷彿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溫度。

  蘇秦想起的,越來越多。

  他想起了平災時,那一個個在洪水與蝗災裏掙扎的村莊。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裏、望着他像望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絕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養靈窟裏,那些在死亡邊緣、死死攥着一絲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訓,在那絕境中,捏碎自己的萬願穗、把活路讓給災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個不起眼的師兄,用一條命換他一條命時,臉上那毫無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這四個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頭最深處的那一杆秤。

  他想起了那一門蒼生定規。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蒼生之願即是規矩...

  想起了他要爲那些底層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個念頭。

  他甚至想起了,方纔那扇門後,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個被定規拴住、疲於奔命、最終卻放下了我來救的執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着的至尊。

  蘇秦把這些,一樣一樣,毫無保留地,全都傾注了進去。

  他把自己這一生,所珍視的、所信奉的、所願意用命去守護的一切,都灌注進了那具空蕩蕩的泥胎裏。

  他像一個,要遠行的父親...

  在臨別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爲善、何爲惡、何爲該守護到底的東西...

  一字一句,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一個即將獨自上路的孩子聽。

  漸漸地,那具泥胎,變了。

  它有了溫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間,漸漸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與蘇秦如出一轍的、溫厚而堅定的神采。

  可蘇秦在傾注的時候,卻始終守住了一樣東西。

  他沒有把自己的樣貌,注進去。

  也沒有把自己的記憶,注進去。

  他給的,從頭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當那泥胎漸漸成形時,它並沒有長成另一個蘇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輪廓,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年輕人的模樣。

  蘇秦緩緩地,停下了手。

  他望着那個即將睜開眼的、陌生的年輕人,心頭忽然湧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終於懂了。

  他這一路,所做的這件事,究竟是什麼。

  他做的,從來就不是,複製一個自己。

  他做的是,點亮另一盞燈。

  燈裏的火,是同一種火。

  是那份護土安民、爲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燈,是不同的燈。

  是一個,有着自己的樣貌、自己的性情、終將走出自己一條路的,獨立的人。

  他沒有讓這個人,成爲另一個蘇秦。

  他讓這個人,成爲了一個,和他懷着同一顆心、卻終將走向遠方、在別處獨自發光發熱的同道。

  蘇秦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