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三息之後。
腳底重新傳來了堅硬的觸感。
蘇秦穩住身形。
入眼處,是三級院那彷彿永遠不會散去的、呈現出極淡乳白色的濃郁元氣。
這裏的空氣溼度極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氣,都帶着一種沉甸甸的質量。
就在他準備沿着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時。
前方的青色石階旁,出現了兩道人影。
蘇秦的步伐沒有停頓,維持着二尺四寸的恆定步幅向前邁進。
但他的視線,已經極其精準地將那兩人的輪廓收入眼底。
左邊一人,穿着一件材質極佳卻揉得有些發皺的灰白長衫。
他的背脊微微彎曲,沒有世家子弟那種隨時緊繃的儀態。
嘴裏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折斷的枯草莖。
草莖隨着他牙齒的上下咬合,極小幅度地上下晃動。
右邊一人,身形消瘦,整個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裏的生鐵標槍。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短打,袖口處的布料因爲長期的摩擦已經起了毛邊。
他的雙臂環抱在胸前,整個人彷彿融入了身後那片建築投下的陰影裏,只有偶爾閃過的眸光,透着一股如同刀鋒刮過骨頭般的冷厲。
陳魚羊。
莫白。
蘇秦的步子在距離兩人還有兩丈遠的位置,極其自然地放緩了半拍。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這兩人的面容上過多停留,而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周身氣場的細微變化。
在二級院時,這兩人雖然也是各自一脈的首席,但身上散發出的波動,依舊是通脈境那種需要不斷向外擴張以維持威壓的外放感。
而現在。
這兩人站在這裏。
周圍那些呈現出乳白色的濃郁元氣,在靠近他們周身三尺的範圍時,沒有出現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強行吸納的劇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氣以一種極其溫和、順從而又連綿不絕的姿態,透過他們的毛孔,滲入他們的四肢百骸,再隨着他們綿長的呼吸,極其自然地回饋到空氣中。
內斂。
自生。
生生不息。
蘇秦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分。
養氣境。
沒有任何懸念。
這兩個在二級院薪火社裏穩坐釣魚臺的人,在踏入三級院的這極短的時間內,已經毫無滯澀地跨過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門檻。
蘇秦的面部肌肉沒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他走到兩人面前一丈處,停下。
雙手在身前極規矩地交疊,寬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陳師兄。”
“莫師兄。”
蘇秦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帶着大周仙朝學子間最挑不出毛病的禮數。
他受過陳魚羊那碗“妙想成真飯”的恩惠,那碗飯幫他穩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這份因果,在大周的賬本上,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所以這聲師兄,他喊得沒有半點勉強。
陳魚羊將嘴裏叼着的那根枯草莖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雙總是帶着幾分倦怠的眼睛,在蘇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極其隨意地掃過。
“昨天去見蔡雲了?”
陳魚羊開口。
聲音裏沒有試探的起伏,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定的事實。
蘇秦的視線沒有偏移。
他看着陳魚羊,點了點頭。
“是。”
只有一個字的回應。
陳魚羊的嘴角卻向兩側咧開,扯出一個顯得有些慵懶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費口舌了。”
陳魚羊的右腳在原地輕輕點着節拍,皮靴的靴尖與石板碰撞,發出極有規律的“嗒、嗒”聲。
“在知道【林淵四雅】這種五品靈築能直接拔升修爲、甚至賜予果位氣息的機緣後……”
陳魚羊停下腳步。
他看着蘇秦。
“我找了徐子謙師兄。”
“讓他出面,幫我兌換了一個白松院的試聽名額。”
這句話落地。
三級院外圍的過道上,風似乎停滯了半息。
陳魚羊沒有等蘇秦接話,他微微側過頭,下巴向站在陰影裏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師兄。”
“用同樣的法子,把名額砸下來的。”
莫白站在原地,沒有出聲,只是那雙冷厲的眼睛在蘇秦身上極其緩慢地刮過,算是對陳魚羊這句話的默認。
陳魚羊重新將視線轉回蘇秦身上。
“至於薪火社的另外三個。”
“顧池他們,去了青梧院。”
“今天這白松院。”
“就我們兩個,加上你。”
陳魚羊的雙手重新插回灰白長衫的寬大袖兜裏。
“整個薪火社,就蔡雲沒去。”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度粘稠。
蘇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陳魚羊的這番話。
聽起來像是隨意的閒聊。
但在蘇秦這種擁有着三倍悟性、且兩世爲人的思維邏輯裏。
這幾句話,就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薪火社那層表面上爲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裏面血淋淋的、由龐大政治資源構築的骨架。
試聽名額。
在大周仙朝的體系裏,這絕對不是什麼路邊攤上的白菜。
三級院是仙官的搖籃,是朝廷直接劃撥資源的重地。
更何況...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試聽名額,能進入【林淵四雅】,更是貴不可言。
無疑,這需要消耗極其海量的“功靈點”。
功靈點是什麼?
是三級院的貨幣,如同二級院的功勳點。
功靈點,蘇秦不懂怎樣獲得。
但他猜測,其難度絕不會低。
或許,是一個底層的斬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獸的肚子,斬下十顆妖將的頭顱,才能換來一點的硬通貨。
或許,是一個基層的農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訣,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終考評上積攢下來的政治資本。
而現在。
徐子謙。
周星星。
這些已經在三級院裏站穩腳跟、擁有了授課資格的師兄。
竟然願意自掏腰包。
拿出這種堪稱天文數字的功靈點。
去爲一個還在二級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學弟,兌換一個試聽名額?
大周的官場,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施捨。
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極其精準地標好了價碼。
如果連陳魚羊、莫白這種薪火社的普通成員。
都能和三級院的授課師兄,建立起這種可以直接調用核心資源的深度捆綁。
那麼。
蔡雲呢?
那個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一手創立了薪火社的蔡雲。
他又在三級院裏,編織了一張何等恐怖的關係網?
那些三級院的師兄。
他們願意砸下海量的功靈點,把陳魚羊和莫白送進【林淵四雅】。
是因爲欣賞陳魚羊的靈廚天賦,或者看重莫白的殺伐果斷嗎?
還是說...
他們看重的,是蔡雲呢?
他們是在通過提攜薪火社的成員,來向蔡雲背後的那個龐大勢力遞交投名狀。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結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這種佈局所帶來的連鎖反應。
【林淵四雅】的規則。
徐子謙在昨日的道場上,已經用那種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盡致。
教習的看重。
師兄的偏愛。
就是在這個五品靈築裏,獲取元氣灌頂、獲取果位氣息的唯一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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