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靜靜地聽着,看着徐子訓那副極力想要抓住那點可憐的虛幻溫暖、卻又深陷在某種恐怖真相中無法自拔的模樣。
兩世爲人的閱歷,加上這大半個月來在大周官僚體系邊緣的冷眼旁觀。
蘇秦又怎能聽不懂這個故事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潛臺詞?
那些被徐子訓用“孩童視角”美化過的細節,在蘇秦那雙剝離了情緒的理智雙眼下,猶如一具被褪去了華麗衣衫的白骨,露出了極其殘酷、極其醜陋的真相。
溫馨?
這哪裏是什麼溫馨的童年回憶。
這分明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長達數年的——圈禁與精神凌遲!
蘇秦看着徐子訓那不斷顫抖的肩膀,心中泛起一絲極其深沉的嘆息。
他知道。
對於一個已經瀕臨崩潰的人來說,順着他的幻覺去安慰,只會讓他在這片泥沼裏陷得更深,永遠無法真正地走出來。
重疾,需下猛藥。
想要讓一根腐爛的骨頭重新長好,就必須用最鋒利的刀,颳去上面所有的腐肉,哪怕這會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呼……”
蘇秦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收起了眼底的那一抹悲憫。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角落裏的徐子訓,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恢復了那種近乎於冷酷的平靜。
“這……”
蘇秦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
但那冰冷的語調,卻如同一柄淬了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徐子訓精心編織的那層糖衣:
“便是你孩童時,所認爲的‘溫馨’吧?”
這句話一出。
徐子訓那劇烈顫抖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蘇秦。
他的嘴脣顫抖着,似乎想要反駁。
但他極力想要保證平靜的聲音,在出口的瞬間,卻變得支離破碎,帶着顫音:
“那……”
“那又怎樣,代表着什麼呢?”
他就像是一個被逼到了懸崖邊緣的囚徒,死死地抓着手裏那根已經斷裂的繩索,不肯承認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看着徐子訓這副近乎崩潰的模樣。
蘇秦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蹲下身,與徐子訓平視。
那雙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進徐子訓那逃避的眼底。
“代表什麼?”
蘇秦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如鐵,每一句都砸在徐子訓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血淋淋的真相上:
“代表着,孩童時的你,認知越是單純,看到的畫面越是溫馨……”
“在知道真相後,那現實,就越是殘忍。”
蘇秦伸出手,指着那並不存在的“獨立小院”的方向,開始一條一條地、殘忍地剝開那個故事的僞裝:
“你說她住的地方,安安靜靜,冷冷清清,連最愛熱鬧的鳥兒都不肯飛來。”
“徐兄。”
“什麼樣的深宅大院,會連鳥雀都絕跡?”
蘇秦盯着徐子訓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殘忍的詞彙:
“因爲那裏,根本就不是什麼供家眷居住的清靜別院。”
“那裏佈滿了隔絕生機的陣法,充斥着刺鼻的藥味與死氣!”
“那是一個用來關押、用來提取活人精血的——囚室!”
徐子訓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猛地捂住耳朵,彷彿想把那些話擋在外面,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去,直到後背死死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不……不是的……”
他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
但蘇秦並沒有停止,他逼近了一步,聲音越發冷厲:
“你以爲,她給你講故事時,你眼前浮現出的那些餓殍遍野、血流成河的真實畫面,是因爲她的聲音有魔力?”
“那是幻象!是高階修士在神志瀕臨崩潰、或者受到極大痛苦刺激時,精神力不受控制外溢,強行在你一個孩童識海中產生的——神識投影!”
“那是她親眼見過的地獄,是她正在經歷的折磨!”
“她不是在給你講故事。”
蘇秦的聲音裏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你傳達她內心的絕望,也是在用最後的一點清明,在你心裏種下一顆不要走上她那條老路的種子!”
“還有……”
蘇秦沒有給徐子訓喘息的機會,他拋出了那致命的最後一擊:
“你母親手腕上,那條極粗的、打磨得極其光滑、在陽光下泛着冷冷幽光的銀色鏈子。”
“你真的覺得,那是全天下最美的飾物嗎?”
蘇秦看着徐子訓那張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龐。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精舍內,猶如法官宣讀最後的判決:
“那是用來鎖住高階修士真元、防止其自爆神魂的——”
“玄鐵鎮靈鎖!”
“是實打實的,穿透了她琵琶骨的——”
“鐐銬!”
“這……”
蘇秦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懸在半空的一把生鏽鐵鋸,一點一點、極其殘忍地鋸斷了那根維持着虛假溫情的鎖鏈:
“應該纔是故事的真相吧?”
精舍內,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月光穿過竹窗的縫隙,在地磚上拉出幾道慘白的條紋。
徐子訓靠在牆角,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呼吸也隨之停滯。
整個人就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泥塑,僵硬,冰冷。
沒有辯駁,沒有暴怒,甚至沒有流淚。
有的,只是一種謊言被徹底戳穿後,連帶着靈魂一起被剝光的赤裸。
這令人窒息的靜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蘇秦甚至能聽到窗外那隻不知名的秋蟲,在草叢中發出微弱的振翅聲。
終於。
“是啊……”
徐子訓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彷彿耗盡了他這具通脈二層身軀裏所剩無幾的全部氣力。
“這是十二年前,我七歲那年……”
徐子訓的視線依舊沒有焦距,聲音空洞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
“才知道的,真相。”
他沒有去看蘇秦,只是將頭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任由那段被他用最美好的詞彙包裹、卻在底色上浸透了黑血的記憶,在這昏暗的屋子裏,一點一滴地瀰漫開來。
“那天,是我的生辰。”
徐子訓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我的父親,也就是惠春縣的九品人官,【惠春縣典史】……徐黑虎。”
“他那天回府很早。”
“不僅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前堂處理那些沾着血的公文,甚至連那身常年不離體、繡着獬豸圖騰的官服都換下了,穿了一身極其難得的常服。”
徐子訓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慘笑:
“他很高興,或者說,那是他在我記憶中,笑得最開懷、最像一個尋常父親的一天。”
“他帶回了許多東西。”
“有從州府託人加急送來的、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靈巧機樞玩具。
有司農監最新培育出、用來滋養幼童經脈的極品靈果。
甚至還有一本只有衙門內庫纔有的基礎行氣玉簡。”
“他把那些東西堆在我的面前,像個獻寶的凡人老農。”
“他用那隻常年握着刑具、佈滿厚繭的手,極其輕柔地揉着我的頭頂,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裏透着一種讓我當時覺得無比溫暖、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的期許。”
“他對我說:‘子訓,你長大了。過了今天,你便能真正踏上屬於咱們徐家的修行路了。’”
徐子訓說到這裏,胸膛極輕微地起伏了一下。
“我當時很高興。”
“我以爲,這是父親終於看到了我的努力,終於願意認可我。”
“我甚至大着膽子問他,能不能把這些好東西,拿去偏院,給母親也嚐嚐。”
徐子訓的聲音,在這裏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聽到‘偏院’兩個字就沉下臉。”
“他只是笑了笑,將一塊剝好皮的靈果塞進我嘴裏,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說:‘不用了。你母親這幾日,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歸期未定。
你這兩天就在前院待着,不要去打擾她收拾行囊。’”
“去很遠的地方。”
徐子訓重複着這句話,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深的嘲弄:
“七歲的我,信了。”
“我甚至還覺得有些遺憾,想着她去那麼遠的地方,爲何不帶上我。”
“父親走後,我拿着那些新奇的玩具,跑去了前院的側廂房。”
“我叫來了我兒時的玩伴,也是這府中除了母親之外,唯一願意陪我說話的人——程鑫。”
“他是府裏管家的兒子,比我大兩歲,已經到了快懂事、能聽得進大人們閒言碎語的年紀。”
徐子訓的雙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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