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故事……”
“難盡……”
他不想說。
因爲那是一個太髒、太臭、太讓人絕望的深淵。
他怕拉着蘇秦一起看那深淵,會髒了蘇秦那雙乾淨的眼睛。
然而。
蹲在他身旁的蘇秦,卻沒有絲毫的退縮。
蘇秦那隻搭在徐子訓肩膀上的手,依然穩穩地停留在那裏,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遞着溫熱。
“縱是漫長。”
蘇秦看着徐子訓那顫抖的脊背。
聲音沒有絲毫拔高,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
“我亦願聽!”
這八個字,如同一記悶雷,狠狠地砸在了徐子訓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道心上。
精舍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紫竹林發出的“沙沙”聲。
良久。
久到那地磚上的水漬都開始有了乾涸的跡象。
徐子訓那摳着青磚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長長、長長的冷氣。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極其複雜地望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卸下所有防備的釋然,也有着一種將最後一塊傷疤親手撕開的慘烈。
徐子訓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視線投向虛空,聲音沙啞而空洞地,緩緩開口: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第174章 製造‘九幽縫屍體’!所謂‘仙官世家’!
青竹幡的精舍內,燭火併未點亮。
唯有幾縷清冷的月光,透過竹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那塊被水漬洇溼的青石地磚上。
徐子訓靠在冰冷的牆角,雙腿曲起。
他那雙向來溫潤如玉、總是帶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古井,空洞地倒映着窗外的夜色。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某種蟄伏在時光深處的脆弱幻夢。
他的視線沒有焦距,整個人彷彿被抽離了現世,重新跌回了那個被他強行封鎖在記憶最底層的童年。
“我小時候,總覺得,我的父親和母親之間,有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徐子訓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容:
“他們很難得見面。”
“哪怕是在我生辰,或者是過年節時……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們纔會勉強見上一面。”
“可即便是見面的那些屈指可數的日子裏,他們也從不說話。”
“沒有爭吵,沒有寒暄。
就像是兩個被強行拼湊在同一個畫框裏的陌生人,連眼神的交匯都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躲閃。”
徐子訓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蓋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孩童般天真的執拗:
“但所幸……”
“他們都對我很好。”
“我的父親……”
提到“父親”這兩個字,徐子訓的呼吸明顯停頓了半息,那張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將那段記憶完整地拼湊出來:
“他那時候雖然政務繁忙,但每次回府,都會來看我。
他會常常帶好喫的、好玩的給我……”
“我記得有一次,我因爲淘氣,將他特意從司農監求來、蘊含着極品元氣的‘白玉靈米’,故意倒在了泥地裏。”
“那米很貴重,連府裏的管事看了都心疼得直跺腳。”
“但他沒有生氣。”
徐子訓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沉浸,彷彿真的回到了那個被寵溺包圍的下午: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笑着說‘沒關係’。”
“他甚至讓人重新端來一碗,溫柔地鼓勵我,說:‘子訓若是覺得好玩,便再倒一碗。只要你開心,爹就高興。’”
蘇秦沒有出聲打斷,靜靜的聆聽着。
徐子訓的聲音繼續在昏暗的精舍內迴盪,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於貪戀的溫柔:
“比起父親的縱容……”
“我其實,更喜歡待在母親的身邊。”
“我以前,常常瞞着下人,偷偷跑去看她。”
“那是一個單獨的小院。
安安靜靜,冷冷清清。
院子裏沒有種花,也沒有養魚,甚至連最愛熱鬧的雀鳥,都不肯飛來在那裏的枝頭上停歇。”
徐子訓閉上眼,彷彿又聞到了那股縈繞在母親小院裏、常年不散的苦澀藥味:
“但我不覺得冷清。”
“她最喜歡坐在那扇總是半開着的窗臺前,把我摟在懷裏,用手輕輕地拍着我的背。”
“她說話的聲音總是細細的、軟軟的。
她不會給我帶外面的新奇玩意兒,她只會輕聲細語地,給我講着畫本里的故事。”
“她告訴我,人活一世,要心懷悲憫。
要做一個立得正、坐得端,對得起天地良心的君子。”
徐子訓的嘴角,終於泛起了一抹極其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是他在二級院裏,在那些同門師兄弟面前,從未展現過的、屬於一個兒子的依戀。
“她講得最多的,是外面的世界。”
“她給我講農民頭頂烈日、在泥土裏刨食的不易。
講外界遭遇大旱饑荒時,爲了半塊發黴的樹皮、爲了哪怕一捧能填飽肚子的觀音土,人與人之間搶得頭破血流、甚至易子而食的慘狀。”
“她總是一遍遍地叮囑我,不要學那些鋪張浪費的世家子弟,不要浪費哪怕是一粒糧食。”
“她的聲音裏,彷彿有着某種神奇的力量。”
徐子訓睜開眼,那雙溫潤的眸子裏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隨着她的講述……”
“我的眼前,竟真的會浮現出一幕幕糧食從播種到秋收的艱難過程,真的能看到那些餓殍遍野、令人作嘔卻又無比真實的慘烈畫面!”
“那種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到我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泥土的焦渴。”
徐子訓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面的青磚,指節泛白:
“從那以後……”
“我便在心底暗暗發誓。”
“我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去糟蹋哪怕一粒糧食。”
“我要修靈植一脈,我要種出全天下最抗旱、最高產的靈谷!
我要成爲她口中那個……能讓百姓喫飽飯,讓這世間再無餓殍的——君子!”
這是徐子訓道心的起源。
也是他在一級院苦熬三年、甚至寧願自毀萬願穗也要去救那一百個幻境災民的根本執念。
“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
徐子訓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酸楚:
“她和我講着故事,一講就是大半天。”
“她從來不會陪我一起跑出那個小院,也從來沒有帶我去過外面的集市。”
“我那時以爲,她只是喜歡清靜。”
“我總覺得,她很愛我,她很溫柔。
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哪怕什麼都不做,也是我在這座偌大的、冰冷的府邸裏,最安心的時刻。”
徐子訓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變得極其柔軟:
“我記得最清楚的……”
“是每次講完故事,她都會用那雙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
“她手腕上,總是戴着一條極粗的銀色鏈子。”
“那鏈子有些沉,但打磨得極其光滑。
在陽光好的時候,亮閃閃的,泛着一層冷冷的幽光。”
徐子訓輕聲呢喃:
“那是我見過的……”
“最美的飾物。”
話音落下。
精舍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風,搖晃着紫竹的枝椏,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這……是我的母親。”
“很溫馨吧?”
徐子訓輕聲呢喃着。
那些被他強行從記憶深處挖出來的、溫馨至極的童年畫面,在他嘴邊化作了最溫柔的辭藻。
可是。
他那靠在牆角的單薄身軀,卻在此刻,如同篩糠一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着。
那種顫抖,不是因爲寒冷。
而是一種從靈魂最深處、從骨髓縫隙裏透出來的,極度的絕望。
他極力地想要維持住那份表面的平靜,想要用這層名爲“溫馨”的糖衣,去包裹住那個他用了十二年都沒能癒合的潰爛傷口。
但那顫抖的聲音,那佈滿血絲的眼眶,卻早已將他內心的千瘡百孔,暴露無遺。
蘇秦蹲在徐子訓的身旁。
他沒有出聲打斷,也沒有像個旁觀者那樣去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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