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讓徐大人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
一旁,陳魚羊也沒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着桌上那五碗還冒着絲絲熱氣、卻已經無人問津的【妙想成真飯】,幽幽地嘆了口氣。
“徐大人,您確實是折煞我們了……”
陳魚羊走到圓桌前,手指在那由萬載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中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無奈:
“這道‘妙想成真飯’,若是沒有您的幫助……
單憑我陳某人,是無論如何也湊不齊那最核心的幾味引子的。”
陳魚羊苦笑了一聲,目光看向徐大人:
“我原以爲,藉着這七品靈食奪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訓兄能服下,順應他心底最深處的潛意識……
或許能讓他藉着這股‘福至心靈’的契機,強行衝破那道心魔的壁壘,解開他經脈中淤堵的死氣。”
“只可惜……”
陳魚羊搖了搖頭,看着那空蕩蕩的主位:
“這晚宴籌備了這般久,推遲了又推遲……最終,還是沒能達到大人的心意。”
蘇秦站在不遠處,將陳魚羊的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腦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瞬間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覺得奇怪,陳魚羊這等性格乖張、連王燁面子都不給的頂尖靈廚,爲何會對一頓請自己和徐子訓的飯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後。
原來,這頓飯,從始至終,根本就不是陳魚羊組的局!
真正的東家,是眼前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訓牴觸自己,絕不會接受自己的任何饋贈。
所以,他只能借陳魚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極其珍貴的七品靈材,讓陳魚羊去烹製這道能夠“心想事成”、“破除壁壘”的【妙想成真飯】。
爲的,就是讓徐子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下,藉此解開他道心上的枷鎖,讓他能夠重新接納縫屍一脈的天賦,重新走上那條本該屬於他的康莊大道。
“這是一場……專門爲子訓兄佈下的局。”
蘇秦心頭明悟。
而就在這時。
一直跟在黎雲身後、猶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侷促地走上了前。
這位在一級院普通班裏憑着一股狠勁殺出重圍的硬漢,在面對九品仙官時,那股子桀驁不馴的氣焰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深深地低着頭,雙手抱拳,聲音甚至帶着一絲彙報任務失敗時的請罪意味:
“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着頭皮開口道:
“我……我剛纔在迴廊上,試探過子訓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靈植一脈上進境緩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諷他守着那可笑的底線,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氣,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聲音越說越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挫敗感:
“可是,子訓兄的心境……太堅定了。”
“他根本沒有被我的話激怒,也沒有因爲自己修爲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動搖。”
周泰回憶着剛纔徐子訓在迴廊上那個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子訓兄說……”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沒有鮮花與掌聲。”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這番彙報,讓水榭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閉上雙眼,那張威嚴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裏反覆咀嚼着這四個字,眼底的疲憊愈發濃重。
而此時。
站在一旁始終未發一言的蘇秦,心頭的疑惑,卻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與嘲諷,果然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受命於這位徐大人的“激將法”。
他們所做的一切,無論是陳魚羊的飯,還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極其明確——
他們想把徐子訓,從那條艱難且並不適合他的靈植之路上拉回來。
他們想逼着徐子訓回頭,去走那條他天生就該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縫屍人】之路!
“可是,爲什麼?”
蘇秦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徐子訓的底細,他之前曾隱約猜到一些。
徐子訓曾說過,自己早就和家裏斷了聯繫,不拿家裏的一分錢。
結合他今日對徐子謙那種近乎於厭惡的態度,以及對將人當做鼎爐這種行徑的深惡痛絕。
蘇秦原本以爲,徐子訓是因爲反感家族中那些腌臢的手段,所以才離家出走,堅守自己“種出乾淨糧食救濟災民”的底線。
可現在看來……
“如果徐家是一個只知道採補、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釋得通。”
“但問題是……”
蘇秦的目光,隱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氣、甚至願意爲兒子向二級院學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這是一位正統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網森嚴,若這徐家真的是靠着那種下三濫的邪術立足,怎麼可能出得了這種執掌一方神權的仙官?
再者。
金教習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級院裏出了名的眼高於頂,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貴去拉攏,徐子訓在【縫屍】一脈上的天賦,絕對是肉眼可見的恐怖。
“一個是正統的仙官父親,一個是擁有絕頂天賦的兒子。”
“這明明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組合。”
蘇秦在心中飛速地盤算着,越想越覺得這其中的邏輯存在着巨大的斷層:
“究竟是什麼原因……”
“能讓一個天賦異稟的世家子,寧願揹負着‘廢物’的罵名,寧願在自己完全不擅長的領域裏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賦?”
“究竟是怎樣的心結……”
“能導致這樣一對父子,走到這般水火不容、甚至連喫頓飯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霧重新聚攏,將那座水榭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去問,也沒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訓那始終溫潤如玉的笑容背後。
藏着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傷疤。
徐大人立於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靜靜地看着那條九曲迴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緩緩收回了目光。
那張原本不怒自威的臉龐上,此刻剝落了所有屬於“大周仙官”的威嚴,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搖了搖頭,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顯內疚的陳魚羊。
“不必介懷。”
徐大人的聲音很平緩,沒有責怪,只有一股深沉的無奈在水榭的立柱間縈繞:
“我已經……三年沒有看過子訓了。”
他走到那張金絲楠木的圓桌前,目光垂落,看着桌上那幾碗散發着月華清香的七品靈食,苦笑了一聲:
“哪怕是那道晉級二級院的嘉獎送到我府上時……”
“子訓,也未曾歸來。”
這句話一出,蔡雲、黎雲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發嘉獎,這對於任何一個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規矩,學子是要歸家祭祖、謝過父母生養之恩的。
可徐子訓沒有。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氣,這是真正的決裂。
是不惜揹負“不孝”之名,也要將那道門檻徹底焊死的決絕。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萬載玄冰雕琢的食盒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中透出一絲極其卑微的滿足:
“能見他一面,聽他說上幾句話。”
“我很開心。”
這位在惠春縣跺一跺腳都能讓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
水榭內無人接話。
蔡雲低垂着眼簾,陳魚羊默默地收拾着案臺上的器皿。
這種涉及高官內闈的祕辛,聽到了只能爛在肚子裏,連多餘的表情都不能有。
就在這份壓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越過了前方的黎雲與周泰,最終,穩穩地停駐在了站在邊緣的蘇秦身上。
蘇秦神色平靜,迎着這位九品仙官的注視,並未躲閃。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個位置上的白玉小碗邊緣。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舉動。
“刺啦——”
白玉小碗與金絲楠木的桌面輕輕摩擦,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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