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看看你的臉色……這‘因’,莫非很難辦到?”
“給我看看。”
蘇秦沒有拒絕。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那張彷彿有千斤重的紙條,遞了過去。
杜望塵接過紙條,目光一掃。
那雙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這短短的一句話,對於外人來說,或許有些摸不着頭腦,像是一句沒頭沒尾的啞謎。
但杜望塵是聰明人。
他結合蘇秦的出身,以及這兩日關於蘇秦在月考中“護土安民”的傳聞,瞬間便猜到了這其中所指代的大概方向。
他將紙條捏在兩指之間,抬起頭,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蘇秦那有些蒼白的臉上。
“你……”
杜望塵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試探着觸碰一個傷口:
“可有什麼顧慮?”
蘇秦看着杜望塵。
他知道,面前這位不僅是天機社的社長,更是出身於惠春縣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
對於這大周底層的官場生態,對於那些豪紳與官吏之間的苟且,杜望塵懂得,遠比自己要多得多。
蘇秦深吸一口氣,沒有隱瞞。
他將自己在蘇家村的遭遇,將縣衙捕快如何以“淫祀”之名抓捕自己父親。
以及沈立金那番關於“釣魚執法”、“政績”的血淋淋的剖析,原原本本地,向杜望塵敘述了一遍。
石室內,只有蘇秦低沉而壓抑的聲音在迴盪。
“我不怕死。”
蘇秦說完,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的眼中,閃爍着一種名爲“責任”的光芒:
“但鄉土的那些人,我的父親,二牛哥,李庚叔……他們對我而言,太重要了。”
“他們是凡人,是泥腿子,經不起那些官老爺們的一點點折騰。”
“我不想讓他們因爲我的一時痛快,去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蘇秦盯着杜望塵,語氣中帶着一絲少有的懷疑:
“杜社長,你精通此道。”
“你告訴我……”
“這七品【佔天陣】,它推演出來的結果,會出錯嗎?”
“會不會是這陣法,被那些官吏的算計給矇蔽了?”
面對着蘇秦這充滿了疑慮,甚至帶着一絲質問的話語。
杜望塵並沒有因爲自己引以爲傲的鎮社之寶被質疑而感到憤怒。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帶着幾分悲憫與通透的嘆息。
他將那張紙條輕輕拋回半空,看着它在陣法餘韻中緩緩化作齏粉。
那雙漆黑的眸子,直視着蘇秦,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
“佔天陣,是絕對不會出錯的。”
“這是七品靈築,它觸及的是這方天地最底層的因果法則,不受任何凡人謩澋母蓴_。”
杜望塵的聲音在這封閉的石室內擲地有聲:
“哪怕它能力不夠,推演不出結果,也最多是凝聚不了這枚‘果’的紙條。”
“但……”
“只要它凝聚了‘果’,給出了這個‘因’。”
“就從來沒有出現過,你照着做了,卻達不到結果的情況!”
“這是天道規則,不容置疑。”
杜望塵的話,如同一柄鐵錘,將蘇秦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但同時也讓蘇秦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爲何……”
蘇秦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
“爲何它指的路,分明是一條會觸怒官府、坐實‘淫祀’罪名的死路?”
“這明明是害我,又怎能成爲我獲取八品證書的‘成因’?”
看着蘇秦這副陷入邏輯死衚衕的模樣。
杜望塵微微搖了搖頭。
他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之下,見多了這官場上的人情世故,也看透了那光鮮亮麗的朝服之下,隱藏着的骯髒與荒謬。
他太清楚,蘇秦這種從底層爬上來的寒門子弟,其思維存在着一個多大的盲區。
“蘇秦啊……”
杜望塵嘆了口氣,雙手負於背後,緩步走到八卦池的邊緣,看着那徹底沉寂的星沙,輕聲開口道:
“你出現這種困惑,只能說明一點。”
“你把這大周仙朝的‘官’……”
“想得太講規矩,也太講道理了。”
他轉過身,那雙漆黑的眸子盯着蘇秦,吐出了一句讓蘇秦振聾發聵的官場真言:
“【官】字兩張口,怎麼說,怎麼有理。”
“你所謂的‘死路’,你所謂的‘淫祀’罪名,不過是他們用來拿捏弱者的工具罷了。”
杜望塵的聲音中透着一股子嘲弄:
“歸根結底……”
“在這修仙界,在這大周官場上,衡量一切行爲對錯的唯一標準,只有兩個字——”
“【價值】!”
“價值?”蘇秦一怔。
“不錯,就是價值。”
杜望塵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開始爲蘇秦剖析這最赤裸裸的權力邏輯:
“當你只是一個剛剛入門、毫無背景、沒有展現出足夠實力的二級院新生時。”
“你沒有價值。”
“所以,你同樣的行爲——用仙家手段去幫扶鄉親,去改善他們的生活,去收集他們的感激。”
“在那些渴望政績的底層官吏眼裏,那就是一塊肥肉。”
“他們就會給你扣上‘收集願力,圖植卉墶拿弊樱瑢⒛愣x爲必須被剷除的——【淫祀】!”
杜望塵的語氣驟然一冷:
“因爲踩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還能換取他們的烏紗帽。”
“可是!”
杜望塵話鋒陡轉,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當你擁有了足夠的價值時呢?”
“當你成爲了這二級院靈植一脈的領軍人物!當你手握【六社相印】!當你在月考中展現出通脈九層的實力,甚至被羅師這等大修青眼相加時!”
杜望塵看着蘇秦,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你再去試試?”
“你再去用你的錢,去給蘇家村蓋房子,去給他們修路,去改善他們的生活。”
“你看看,還有哪一個不長眼的官吏,敢跳出來指着你的鼻子說你是‘淫祀’?!”
“沒有了!”
“因爲你有了價值,你成了他們惹不起、甚至想要巴結的存在。”
“這時候,同樣的行爲,在他們那兩張口裏,就會完全變了一個說法!”
“那不再是‘圖植卉墶囊耄恰�
杜望塵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你蘇秦——‘愛民如子’!”
“那是你蘇天元——‘體恤百姓’!”
“那是你身上,流淌着的——‘頗具古之良吏遺風的官風’!”
轟!
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在蘇秦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震碎了他長久以來,因爲那場危機而產生的認知枷鎖。
“官字兩口,怎麼說,怎麼對……”
蘇秦喃喃自語,只覺得一種荒謬到了極點的通透感,瞬間席捲全身。
“或許……”
杜望塵看着陷入沉思的蘇秦,語氣變得幽深而神祕,給出了對這【佔天陣】推演結果的最終解釋:
“這【佔天陣】推演出的【果】裏,本身就包含了對你這種心態轉變的糾正。”
“它不僅是在指明路徑,更是在重塑你的認知。”
“它將這兩者之間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通過你自身價值的放大,在那些有心人的眼裏,進行了——扭曲。”
杜望塵伸出手指,在蘇秦的心口位置虛點了一下:
“它是在告訴你。”
“現在的你,已經不再是半個月前那個任人拿捏的寒門小子了。”
“你已經有了掀翻棋盤、甚至重寫規則的資格。”
“你不需要再去顧忌那些蠅營狗苟的底層算計,也不需要去畏懼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杜望塵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聲音中透着一股子鼓勵與期許:
“你只需要,去做你心裏認爲對的事!”
“只要你的價值足夠大……”
“這全天下的官吏,這整個大周的規則……”
“都會爲你,讓步!”
長久的沉默。
石室內,只剩下地脈靈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蘇秦站在那裏,宛如一尊雕塑。
但他那一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星辰在隕滅,又有大日在重生。
杜望塵所說的這番話,與那日沈立金在花廳中那句“當你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時,他們便會改變一個態度吧”,可謂是不侄稀�
甚至,比沈立金說得更加透徹,更加鮮血淋漓。
“果然……”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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