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金黃的餅皮上還滋滋地冒着油光,蔥香與肉香直往鼻子裏鑽。
小蘇秦的眼睛亮了,他迫不及待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內裏汁水四溢。滾燙的肉餡燙得他直哈氣,但他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着,滿臉都是滿足的油光。
“慢點喫,別燙着。”
蘇海站在一旁,看着兒子狼吞虎嚥的模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舒展的笑容。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將目光從餡餅上移開,看向了別處。
“老蘇啊……”
旁邊一個賣雜貨的攤主,也就是那位認識蘇海的劉叔。
他手裏拿着個菸袋,看着這一幕,忍不住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幾分責怪,更多的是心疼。
“你這人,就是太慣着娃了。”
劉叔用菸袋鍋子指了指蘇海那乾癟的錢袋,小聲嘀咕着算賬:
“你知不知道那餡餅多貴?
就你剛纔給出去的那塊碎銀,去街尾的鋪子,能買四個實打實的白麪饃饃!”
“四個饃饃啊!你喫三個,娃喫一個,配上點涼水,你們爺倆都能喫得飽飽的,肚子鼓鼓的走回去。”
“你看看你現在,買這麼個巴掌大的玩意兒,娃幾口就吞了。你呢?”
劉叔上下打量着蘇海那凹陷的肚皮,嘆了口氣:
“你這一天連口水都沒喝上,就靠這餓着肚子推幾十裏地的車回去?
你這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蘇海聽着劉叔的數落,並沒有反駁。
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將那個乾癟的錢袋重新塞回內衫的最深處。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極其憨厚、卻又透着股子倔強的笑容。
“我不餓。”
蘇海的聲音很低,似乎是怕驚擾了正在喫餅的兒子,但他語氣裏的那份篤定,卻重如千鈞。
“劉叔,這大冷天的,我幹了一身汗,真不覺得餓。娃喫飽了就行。”
蘇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小蘇秦的身上,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柔軟,甚至帶着一絲深深的愧疚:
“這娃命苦,從小就沒享過什麼福,本來就沒了媽,跟着我飢一頓飽一頓的。”
蘇海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啞:
“我這當爹的沒本事,給不了他大富大貴。但只要我手裏還有一文錢……”
“我不能虧待他。”
這番交談,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用氣音交流。
在那人聲鼎沸、叫賣聲不絕於耳的長街上,這幾句絮語,本該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瞬間被喧囂所淹沒,連一點回音都泛不起。
哪怕是就站在幾步開外,一個專心致志對付着手中食物的孩童,也是斷然不可能聽清的。
然而。
命叩凝X輪,往往咬合在最不可思議的縫隙裏。
那時的蘇秦,雖然年幼,雖然還未經歷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那份屬於穿越者的前世宿慧也依然被死死封印在靈臺深處,未曾覺醒。
但是,那畢竟是兩世爲人的靈魂。
這種靈魂的底蘊,即便處於蟄伏狀態,依舊在潛移默化地影響着這具凡俗的肉身。
它讓年幼的蘇秦,天生便擁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敏銳,五感疊加之下,神識在無意識中捕捉着周遭的一切細微波動。
他聽到了。
那如同蚊蚋般的對話,每一個字,每一聲嘆息,甚至蘇海那乾嚥唾沫的微小聲響...
都無阻礙地穿透了長街的喧鬧,清晰無比地鑽入了他的耳中,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小蘇秦的動作,僵住了。
他手裏舉着那個還剩大半的餡餅,嘴巴微微張着。
第一口咬下去時,那是純粹的肉香,是油脂在味蕾上炸開的極致滿足。
可是現在。
他機械地將第二口送入嘴裏。
牙齒咬合,酥脆的麪皮混合着濃郁的肉汁在口腔中散開。
然而,這一次,他嚐到的卻不再是誘人的葷香。
是鹹的。
一股極其苦澀的鹹味,順着舌尖直衝喉嚨,甚至帶着一絲令人窒息的酸楚。
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無聲無息地溢出了眼眶。
滾燙的淚珠順着臉頰滑落,“啪嗒”一聲,砸在了手中那油光發亮的餡餅上,滲入了麪皮裏。
小蘇秦沒有哭出聲。
他死死地咬着嘴脣,胸腔裏彷彿被塞進了一團粗糙的麻核,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餡餅,忽然變得如此沉重,重得他那雙稚嫩的手幾乎要端不住。
這哪裏是什麼餡餅。
這是父親的骨血,是父親用尊嚴和汗水,在那寒風中站了大半日,從那些鄙夷的目光中摳出來的命。
他後悔了。
前所未有的後悔。
他後悔自己的任性,後悔自己的不懂事。
爲了這一時的口腹之慾,爲了這幾口肉,他讓那個餓了一整天的男人,掏空了家裏僅有的底子。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
如果早知道父親爲了這幾口肉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寧願去啃那乾硬的饃饃,寧願喝一肚子涼水,也絕對不會吵着要喫這口該死的餡餅!
可是。
時間不會倒流,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餡餅已經買下了,錢已經花出去了。
小蘇秦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很清楚父親的脾氣。
蘇海是個極其倔強、甚至可以說有些死要面子的男人。
如果他現在把這剩下的半個餡餅遞過去,說自己不喫了,讓給父親喫。
以蘇海的性子,哪怕是餓得當場暈倒在街上,也絕對不可能去接兒子喫剩下的東西。
他只會瞪起眼睛,板起臉,用最嚴厲的語氣命令他全部喫完,絕不允許他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他不僅不會喫,反而會因爲覺得沒能讓兒子痛快地喫完一頓好飯,而感到更加的自責與內疚。
“怎麼辦……”
小蘇秦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手裏的餡餅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看着不遠處,那個還在和劉叔憨笑、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一陣極其細微“咕嚕”聲的父親。
一個決絕的念頭,在年幼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小蘇秦的手,猛地一抖。
這並非是真的沒拿穩,而是刻意爲之的鬆弛。
“哐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聲響,在青石板上炸開。
那個還冒着熱氣、散發着濃郁肉香的半個餡餅,從他那故意鬆開的手指間滑落。
在空中翻滾了半圈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油紙散開,金黃的麪皮直接接觸到了那滿是灰塵、甚至還有些許不知名污漬的青石板上。
油脂混合着泥灰,瞬間沾滿了一面。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街角的這方小天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正和劉叔說話的蘇海,猛地轉過頭。
當他看到地上那個沾滿了泥灰的餡餅,以及站在一旁、低着頭“手足無措”的兒子時,那張被風霜刻滿的臉上,表情瞬間凝固了。
旁邊的攤主劉叔,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他看着地上那被糟蹋的食物,一股怒火騰地一下從心底竄了上來。
“你這敗家子!”
劉叔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手裏拿根菸袋鍋子指着小蘇秦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多貴?!你知不知道這是你爹用什麼換來的?!”
“他餓着肚子,勒緊褲腰帶,把僅有的一點碎銀子拿出來給你解饞。”
“你倒好!拿不穩?!”
“你這糟蹋的哪裏是糧食,你這是在糟蹋你爹的心血啊!作孽,真是作孽啊!”
劉叔的罵聲很大,引得周圍路過的人都紛紛側目。
小蘇秦低着頭,沒有辯解,也沒有哭鬧。
他只是靜靜地聽着這頓劈頭蓋臉的責罵,由着別人誤解他是個不懂事的敗家子。
他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裏。他在等,等父親的反應。
蘇海動了。
他沒有像劉叔預想的那樣,衝上去給這個“敗家兒子”兩巴掌。
甚至,他的目光只在地上那塊髒了的餡餅上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開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小蘇秦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兒子的胳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滿滿的焦急與關切。
“燙着沒?啊?”
蘇海的聲音甚至有些發抖。
他一邊問,一邊胡亂地抓起小蘇秦的手翻看着,直到確認那白嫩的小手上沒有被熱油燙出的紅印,也沒有其他傷痕。
他那緊繃的脊背才猛地鬆弛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蘇海喃喃自語,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聽到這句安慰,旁邊的劉叔氣得直跺腳:
“老蘇!你這人是真沒救了!他把這麼貴的東西扔地上,你還問他燙着沒?”
“慈父多敗兒啊!你這樣慣着他,以後他還不得翻了天去?”
蘇海轉過頭,看着氣急敗壞的劉叔。
他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寬厚、甚至帶着幾分討好的笑容。
“劉叔,您消消氣,消消氣。”
蘇海搓了搓手,語氣裏透着一股子不容別人說自己兒子半句不是的護犢子勁兒:
“娃手小,端不住也正常。”
“人沒事就行,人沒事就行。左不過是一個餡餅而已,不至於生這麼大氣,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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