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老人走出去兩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你那個消息,不會太遠了。”
聲音極輕。
說完,他就走了。
灰撲撲的背影,無聲無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
裏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燈,才醒。
醒來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亂抹了把臉,牽了馬就走,誰留都不住。
瘦馬馱着他和剩下的那壇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裏遠遠傳來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還是喊:
“狀元家的酒——“
“好喝——!!”
聲音越來越遠,沒了。
蘇秦站在院門口,聽着,笑了一下。
兩天。
三個流雲鎮的九品。
一個走了幾十裏地,來赴一個大半年的約。
兩個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場十九年的酒。
他什麼都還沒做——官袍沒穿,官印沒接。
可流雲鎮把他養大的那些人,已經一個一個,走到他面前來了。
來看一眼。
看看這片窮水土,到底養出了個什麼。
蘇秦轉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隻一隻收了。
收到最後一隻,他停了停。
那是謝城隍用過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就像那個人,來無聲,去無聲。
只留下一句話,釘在他心裏。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
又過了一天。
這一天,蘇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時候,蘇大柱跑來報信。
“秦子!村口來了兩個人!說是你書院的同學!”
蘇秦正在院子裏幫蘇父搓豆子。
兩手搓着幹豆莢,豆粒嘩啦啦掉進簸箕裏。
聽了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裏的豆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了兩個人。
兩個揹着包袱、風塵僕僕的年輕人。
頭一個——
個子不高,圓臉,皮膚偏黑,嘴脣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還算乾淨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帶的東西都塞進去了。
這人看見蘇秦的第一句話——
“蘇秦!你小子考了個狀元也不請客???”
劉明。
全宿舍最摳門的劉明。
第二個——
個子高些,偏壯,面相憨厚,揹着一隻大包袱,肩上還搭着一隻褡褳。他不太說話,見了蘇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趙立。
宿舍裏話最少的趙立。
三個人在村口碰了面。
沒有擁抱。
沒有落淚。
沒有什麼“別來無恙“之類的客套話。
劉明衝上來一巴掌拍在蘇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從二級院到你這個鬼地方有多遠?”
趙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蘇秦的肩膀。沒說話。
就一拍。
夠了。
這就是室友之間的方式。
不用說什麼。
一巴掌拍上去,什麼都在那一巴掌裏了。
蘇秦把他倆帶回了家。
蘇父又熱面了。
這幾天他熱面熱得比前半年加起來都多。
可他一句牢騷也沒有。
三碗麪端上桌。
劉明、趙立、蘇秦,三個人圍着那張舊桌子,呼嚕呼嚕地喫麪。
喫麪的時候沒人說話。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喫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劉明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那雙小眼睛轉了轉,忽然收了臉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
趙立把茶碗放下了。
蘇秦點了點頭。
“我等你們就是爲了這個。”
……
三個人上了山。
蘇秦在前頭帶路。
劉明和趙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個人的腳步聲踩着草葉和碎石,沙沙的響。
剛上路的時候劉明還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蟲子多。
可走着走着,他不說話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裏那個名字就越重。
那個名字不需要說出來。
它就在那裏。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腳底下。
在每一口吸進來的山風裏。
翻過了那道梁。
陽光照下來。
滿山的草在風裏輕輕晃着。
遠遠的,他們看見了那個黃土堆。
和那塊木牌子。
三個人的腳步同時慢了。
劉明的嘴閉得緊緊的。
趙立低下了頭。
蘇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沒停,可他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到了墳前。
三個人站在那裏。
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吹過來。
草葉子沙沙地響。
那塊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蘇秦立。”——被前天蘇秦擦過一遍,乾乾淨淨的。
蘇秦蹲下來。
他從包袱裏取出了紙錢和酒。
紙錢分成了四份。
三份遞給了劉明和趙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擱在了墳前。
“這份是老王的。”
蘇秦把第四份紙錢擺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給自己燒。”
劉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過紙錢,沒說話。
趙立也接了。
低着頭,大拇指在紙錢的邊緣上來回蹭着。
蘇秦劃了火。
紙錢燒起來了。
火苗在山風裏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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