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80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兩口沒有水紋的井裏,頭一回,透出了一點極淡的、像是暖意的東西。

  “一個名字能走多遠——“

  “老夫這輩子,頭一回看全。”

  院子裏靜了。

  連徐黑虎都沒吭聲,端着碗,聽着。

  蘇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罈,雙手給謝城隍滿上了一碗。

  晚輩的規矩。

  “謝老。”

  “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筆。”

  謝城隍沒推辭。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輕輕擱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麼也沒再說。

  ……

  酒過三巡。

  徐黑虎吹夠了衙門的閒篇,罵夠了縣衙的伙食,嗓門漸漸低了下來。

  他捧着酒碗,轉着,轉着。

  轉了半天,忽然開口。

  “秦……大人。”

  這一聲,他又叫回了官稱。

  蘇秦心裏一動。

  這位徐叔嗓門最大、最不講究的一個人,忽然講究起稱呼來——

  那就是要說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蘇秦把他的碗滿上:”您叫我蘇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裏的酒。

  半晌。

  “子訓那小子。”

  “在天潤縣……怎麼樣?”

  院子裏的劈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只有牆根底下的一隻蛐蛐,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挺好的。”蘇秦說。

  “譚縣尊是個護民的好官。子訓在他手底下,從最底下做起——核戶冊,查災田,下鄉辦差。一樣一樣,辦得紮實。”

  “那邊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動不動。

  “他給你寫信?”

  “偶爾。”

  “哦。”

  徐黑虎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給家裏寫過。”

  蘇秦沒接話。

  這話沒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沒等他接。他仰頭把碗裏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纔那句話抹掉。

  “那個犟種。”

  他啞着嗓子罵了一句。

  罵完,又低低補了三個字。

  “……像他娘。”

  這三個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門陡然又轟了起來:

  “喝酒喝酒!說這些幹什麼!喝酒!”

  蘇秦默默地給他滿上了。

  他知道,這一頁,翻過去了。

  這位徐叔跟子訓之間隔着什麼,他從子訓那裏隱約聽過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兩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蘇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湊過來,酒氣熏人,眼睛卻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處。”

  “他在外頭,喫了虧,不吭聲。”

  “嘴硬。心軟。”

  “一個人。”

  蘇秦的心裏,忽地一震。

  這幾句話。

  徐子謙師兄,在三級院的院子裏,跟他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那個犟驢,嘴硬,心軟,一個人在外頭,喫了虧,他都不知道吭聲。

  哥哥說的,和爹說的,一字不差。

  這一家人,誰都沒法跟徐子訓說話。

  於是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全託給了他蘇秦。

  蘇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

  “徐叔。”

  “子訓是我過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雙通紅的眼睛裏,翻湧着的東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鬆開手,抓起碗。

  “好!”

  “就衝這句——喝!”

  ……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壇。

  喝到後來,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蘇秦和謝城隍兩個人,一個抬肩膀一個抬腿,費了老勁才把這座鐵塔挪到裏屋的牀板上。

  給他扔了條被子。

  堂屋裏,就剩下蘇秦和謝城隍。

  謝城隍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嚥下去。

  蘇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會兒,謝城隍放下茶碗。

  “蘇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冊。”

  老人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留着一道縫。

  “是從吏部發的?”

  蘇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冊歸吏部管,這是朝廷的規矩。”

  謝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會兒。

  然後,極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蘇秦坐直了。

  “謝老。”

  “您管了半輩子的冊。”

  “這話裏有話。”

  謝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嚥了。

  然後微微搖頭。

  那個搖頭的意思不是“不告訴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蘇秦盯着他看了幾息,把這筆賬,壓進了心裏最深的那一頁。

  管了半輩子冊的人,問他的授官冊。

  一個官制裏幾乎查不到的職銜——格。

  一句不肯往下說的話。

  這一頁,又厚了一層。

  傍晚,謝城隍起身告辭。

  蘇秦送他到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