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5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一進門,滿院的飯菜香。

  正堂裏,燈火通明,一桌子人,就等他了。

  而竈房門口,一個胖大的身影,繫着圍裙,正端着最後一道菜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亮:

  “回來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陳魚羊。

  庖廚科,今日也考完了。

  蘇秦一看他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就知道考得不差。

  落座,滿桌的同門也都到齊,一天的驚魂,此刻纔算落了地。

  “先說好!”陳魚羊把菜往桌上一墩,圍裙一扯,往凳子上一坐:“今晚不許問殿試!一個個臉都嚇白了,喫飯!喫完再說!”

  “你先說你的。”祁霜難得地開口:“庖廚科,考了什麼?”

  “嘿嘿。”陳魚羊就等人問這個,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

  “考題就一句話:一竈,一薪,一魚,餉三人。”

  “一口竈,一捆柴,一條魚,做出三個人的飯。

  這題看着簡單,狠着呢!柴就那麼一捆,火候分配,一步錯,步步錯。

  魚就一條,三個人怎麼喫出滿足來?”

  “俺把魚拆了。魚頭魚骨吊湯,魚身起肉,一半滑油,一半入湯汆丸子。

  湯下了把面,一魚三喫,連湯帶面,三個人喫得飽飽的,柴還剩三根。”

  “這不算完!”陳魚羊壓低了聲音,一臉得意:“考到一半,俺隔壁竈那個考生,手忙腳亂,把他那條魚,燒糊了!”

  “糊了就是廢了,他蹲在竈前,眼淚都下來了。俺一看,俺這兒湯寬面多,俺就多下了一碗湯餅,給他遞過去了。”

  滿桌人都愣了:“考試呢!你給對手遞喫的?”

  “啥對手不對手的。”

  陳魚羊把眼一瞪,理直氣壯:

  “做飯的人,見不得旁邊有人餓着!這是俺師父教俺的頭一條!”

  “結果呢?”

  “結果!”

  陳魚羊一拍桌子:

  “收竈的時候,考官過來了,指着俺倆的竈說:此題考的本就不是一竈一魚。是荒年之中,竈上人的心。一條魚,你肯不肯分。”

  “隔壁那個'考生',是考官假扮的!那條燒糊的魚,是他自己故意燒的!”

  “滿場四十多個竈,肯遞一碗出去的。”

  陳魚羊伸出三根手指,得意得鬍子都在翹:

  “仨!”

  滿桌籼么笮Α�

  蘇秦笑着,心裏卻微微一動。

  荒年之中,竈上人的心。一條魚,你肯不肯分。

  庖廚科的考題,與貢院的立道生考,與殿上的問心之磚,是同一個路數。

  考才,更考人。

  這一屆的天下大考,從貢院到金殿到庖廚的竈臺,處處都是這個路數。

  他想起了掄才臺。

  十科取士,考的是全人。

  三百年後,這套東西,正在從各個角落,一點一點地,自己長回來。

  “喫!”陳魚羊把一碗熱湯放到蘇秦面前:

  “考了一天,先喝口熱的!別的都是虛的,竈上的東西纔是實的!”

  蘇秦捧起那碗湯,喝了一大口。

  熱流下肚,緊繃了一整日的五臟六腑,終於鬆開了。

  飯喫到後半,話題終於還是繞回了殿試。

  繞不開的。三百個人的命撸蔗嵋姺謺裕l能真的不想。

  “我就想不通一件事。”

  孟實扒完最後一口飯,忍不住開了腔:

  “陛下最後單獨留下蘇兄那兩句。

  你的眼睛很好,穩得住也很好。這是什麼話?滿殿的人都懵了。”

  滿桌的目光,又聚到蘇秦身上。

  蘇秦早備好了這一問的應對。他放下筷子,坦然道:

  “我也不解。”

  這三個字,是實話。他確實不解那兩句話的真意,是賞是警,他推演了一路也沒有結論。心鏡箋當面,這三個字也過得去。

  “我唯一能想到的。”

  他繼續道:

  “是陛下問我最後一問時,我離了問心磚。

  沒有磚驗真僞,陛下全程看着我答。或許'眼睛'和'穩',說的是我御前奏對的儀態。”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滿桌的人想了想,都覺得說得通。

  “儀態!”

  陳魚羊一拍大腿:

  “那肯定的!俺們蘇秦站樁似的站了一天,腰桿沒彎過!陛下瞧着能不順眼麼!”

  話題就這麼岔了過去。

  只有蔡雲,端着酒杯,隔着滿桌的熱氣,深深地看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裏的意思很明白:

  這個解釋,糊弄得了別人,糊弄不了我。但你既然這麼說,必有你的道理,我不問。

  蘇秦舉杯,遙遙同他碰了一下。

  多謝。

  他依着規矩,好好地,喫完了這頓飯。

  ……

  夜深,人散。

  蘇秦回房,掩門,坐在燈下。

  蘇禾抱着布包來交還,他接了,讓孩子去睡。而後,他獨自坐着,把白日裏不敢想的那筆賬,攤開在了心裏。

  那串珠。

  十二顆,色如古玉,顆顆刻字。

  臺靈三百年前所見的那串,與今日簾邊那串,形制全同。

  這意味着什麼?

  蘇秦取過一張紙,又放下了。這樣的賬,一個字都不能落在紙上。他閉上眼,在心裏,起了三本賬。

  第一本賬,可能之一:簾後那位,就是三百年前轎中之人。

  不老,不死,三百年,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天子只是他的一層皮,或者,天子這個位置,從來就是他的。

  蘇秦順着這一條推下去,立刻撞上了矛盾。

  若簾後那位就是那一層,那麼“三代人等掄才臺醒”是什麼?

  先帝殘影是他親手驗過的,真的,一位帝王把問道之影留在千里之外的塔裏,一等幾十年,那份等待裏的東西,做不了假。

  若天家就是拆柱的那一層,自己拆了臺,又裝模作樣等臺醒,演這麼一出大戲,演給誰看?演給一個鄉下考生?

  不合算。天底下沒有這麼虧本的局。

  這一條,存疑,但不像。

  第二本賬,可能之二:珠隨位傳,歷代天子,皆佩此珠。

  珠是天家的傳國之物,同璽一樣,一代傳一代。

  三百年前轎中那位,就是當年的天子本人,微服用印。

  蘇秦搖了搖頭。

  這一條,矛盾更大。

  臺靈親眼所見:璽與代天之印,並蓋於同一詔書。

  轎在禮官之後,御座在九重之內,那一夜,分明是兩處,兩個存在。

  而且臺靈那一堂看了一千四百年印璽文書的老眼,給出的判斷是,璽像是陪襯。

  天子給自己的璽當陪襯?沒有這樣的道理。

  三百年前,那是兩個存在。確鑿無疑。

  第三本賬,可能之三。

  蘇秦在這一條前,停了很久。

  珠,易主了。

  三百年間的某一代,天家從那一層的手裏,把這串珠,奪了過來。

  或者,接了過來。

  若是這一條。

  蘇秦只覺得一股寒氣,順着這條思路,緩緩地漫上來。

  若是這一條,所有的賬,全部倒轉。

  三代人等掄才臺醒,等的就不是祥瑞,是盟軍。

  一個從“那一層”手裏奪了東西的天家,三代人,悄悄地等着三百年前被那一層餓睡的古臺醒來。

  敵人的敵人。

  “它挑的人,居然不是朕的人。也罷。”

  這句話,就不是失望的冷語。

  是一個孤獨佈局者,發現盟軍選了別人時的一聲輕嘆,嘆完,照樣把這個人,放到自己的最後一問上,親自驗。

  而今日簾邊那一亮。

  就不是炫耀,不是威懾。

  是接頭。

  是一個不能明說的人,朝着唯一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自己手裏的東西:朕這裏,有這個。你,認得麼?

  天家,不是那一層的手套。

  天家是那一層的。

  囚徒。

  或者,對手。

  蘇秦睜開眼,吹了吹燈花。

  三本賬,三種可能。敵友之判,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