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都退了吧。”
……
“退——朝——”
禮官長唱。滿殿百官起身,三百貢士起身,依着班次,轉身,魚貫向殿門退去。
一整日的殿試,從五更到掌燈,此刻終於散場。壓了一天的三百個人,繃着的那口氣鬆下來,腳步都有些浮。
蘇秦隨着隊尾,轉身,隨卸小�
一步。
兩步。
“蘇秦。”
簾內的聲音,忽然響起。
滿殿的腳步聲,齊刷刷地,停了。
上千道目光,再一次,回頭釘住了那個剛剛轉身的末名。
蘇秦停步,轉回,躬身:
“臣在。”
簾幕之內,靜了一瞬。
而後,那個聲音,緩緩地說了兩句話。
“你的眼睛。”
“很好。”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滿殿百官面面相覷。三百貢士茫然四顧。眼睛很好?這是什麼話?殿試收場,天子單獨留下一句,評一個考生的眼睛?
無人能懂。
簾內的聲音,頓了頓,又補了後一句:
“穩得住。”
“也很好。”
“去吧。”
蘇秦躬身,長揖:
“臣,告退。”
他直起身,轉身,隨隊出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貢士服的裏衣,後背那一片,已經徹底溼透了。
確認了。
你的眼睛很好。翻譯過來就是:朕知道你看見了。
穩得住也很好。翻譯過來就是:朕從頭到尾,盯着你看見之後的每一瞬。你沒有失態。
朕很滿意。
可是,滿意什麼?
這兩句話是賞識,是警告,還是一封沒有落款的邀請?
那串珠,天子爲什麼要給他看?
是告訴他“朕知道你知道”,還是告訴他“來,再往前走一步”?
蘇秦走在長長的御道上,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他一個字,都不敢深想。
宮牆之內,連想,都是危險的。
……
宮門之外。
三百貢士出得門來,像三百尾出了網的魚,瞬間活了過來。
“扶、扶我一把。”
孟實兩條腿都是軟的,被兩個同鄉架着,還在唸叨:
“陛下問我賣了幾畝田……陛下怎麼知道俺爹賣田……天爺,俺方纔是不是君前失儀了……”
“你答得最好。”
旁邊的人由衷道:
“一文是一文。滿殿就賞了你這一句。”
另一頭,姜望被七八個同年圍着,追問那句“以十年爲答”是急智還是早備的。
姜望只拱手,一概不答。
祁霜提着交還回來的劍,站在宮牆的影子裏,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麼。
人羣之中,一道白衣,徑直朝蘇秦走來。
沈青崖。
這位從隊首熬到散場的北榜頭名,走到蘇秦面前三步,站定。
打量了他片刻。
而後,沈青崖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高,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最後一問。”
“換了我。”
“答不出。”
蘇秦還沒來得及回應,沈青崖已經拱手,轉身,只留下最後一句:
“兩張榜,三日後見。”
白衣,消失在暮色裏。
蘇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拱手還了一禮。
頭名對末名,今日之後,誰頭誰尾,三日後見分曉。
可這一句“答不出”,是這位驕傲了半生的北地文膽,給出的最重的敬意。
沈青崖的白衣消失在暮色裏,祁霜從宮牆的影子裏走了出來。
她走到蘇秦身邊,沒有看他,同他並肩望着暮色裏的宮牆,忽然說了一句:
“最後一問出口的時候,我數了你的呼吸。”
蘇秦一怔。
“隔着二百多個人,我聽不真切。我就看你的肩。”
祁霜淡淡道:“人的呼吸亂了,肩會先動。練劍的人,都懂這個。”
“你的肩,停了七息。”
“七息之後,落下去了。落得很慢,很穩。”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七息裏,你是不是走到什麼絕地裏去了?”
蘇秦沉默了一瞬,點頭:“是。”
“怎麼走出來的?”
“想起一句話。”
蘇秦道:
“被問住的那一瞬,不是輸了。是對面,開始看了。”
祁霜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極少笑,這一下笑得很短:
“好話。”
“我記下了。往後與人對劍,也用得着。”
她提着劍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着他,補了最後一句:
“今日殿上,三百個人裏。”
“站得最直的,是隊尾。”
姜望隨後過來,同門們已散去大半。他沒有問殿上的事,只問了一件極實際的:
“三日傳臚,按制,殿試問對出色者,名次會大動。
今日之後,你的名次,沒人猜得着了。”
“不猜。”蘇秦道。
“不猜是對的。”
姜望點頭:
“但有件事要備着。你若真的名次大動,從末名跳上去,動的是別人的位置。三日之後,恨你的人,會比敬你的人多。”
“會館這幾日,我讓趙掌事多留意門戶。”
“有勞。”
“分內的事。”姜望擺手,走出兩步,回頭:“對了,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這本賬的人'。”
“說得比我好。”
“我今日在殿上想了想,我那句'以十年爲答',是把難題推給了十年後的我。你那句,是把難題當場扛下來了。”
“高下之分,就在這兒。”
“蘇公子。”
一個屬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側,低聲道:
“我家大人在班末,請公子借一步。”
宮門側,百官散朝的隊伍末尾,元度衡的緋袍,正隨着人流緩緩移動。
蘇秦快走幾步,與那道緋袍,錯身而過。
錯身的一瞬,誰也沒有停步,誰也沒有側頭。只有一句極輕的、氣聲一樣的話,落進蘇秦的耳朵:
“穩住。”
兩個字。
再無其他。
蘇秦目不斜視,繼續前行,心裏卻是一凜。
元度衡在殿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天子那兩句沒頭沒尾的話,滿殿無人能解,這位天官,同樣解不了。
可他嗅出了不尋常。
嗅出了那兩句話底下,壓着他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只有兩個字。
穩住。
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時候,唯一正確的事,就是穩住。
……
回到會館,天已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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