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5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驟然攥緊。

  這一問。

  這一問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順,是忠,是滿殿百官人人會答的標準答案。可這個答案從蘇秦嘴裏出來,就是謊。

  他的策論寫的是民爲本,他的道立的是鄉土,他的敕名給了一個白身的死人,他這一路的每一步,都寫着另一個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說“臣是陛下的臣”,不必問心磚,簾幕後那位第一個不信。

  言不由衷,當殿露怯。前頭站了一整日立起來的一切,一句話,塌乾淨。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當着滿朝文武,親口對天子說:臣不是你的臣。

  參本上“僭權“兩個字,御史們攻訐了三個月的“其志不小”,頃刻之間,全部坐實。天子親手遞來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順答,是謊。

  直答,是逆。

  兩條路,都是絕路。

  這就是那位陛下,留給最後一問的東西。不考學問,不考策略,不考風骨。

  考的是把你逼進死角之後。

  你身上,還剩下什麼。

  ……

  蘇秦立在丹墀之下。

  腦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亂,不是恐懼,是他這一路所有備下的東西,賬,庫,學問,機鋒,在這一問面前,齊齊地失了聲。

  賬上沒有這一頁。

  庫裏千萬份答卷,沒有一份,答過這道題。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滿殿的目光,釘在他背上。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處,忽然,浮起了一個聲音。

  元度衡的聲音。

  殿上若有一問,問得你心頭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輸了。

  是陛下,開始看了。

  蘇秦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濁氣。

  不慌了。

  既然備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備下的。

  既然賬上沒有現成的答案。

  那就當着陛下的面。

  現算。

  他閉了閉眼,把這道題,像掰開一筆爛賬一樣,一層一層,掰開來。

  朕的臣。天下的臣。

  這道題的刀刃,在一個“還是”上。

  它先立了一個前提:朕,與天下,是兩頭。

  是兩個主子,兩本賬,忠了這頭,就負了那頭。

  答題的人,順着“還是”二字往下走,無論選哪頭,都是認了這個前提。

  認了這個前提。

  就輸了。

  可是。

  蘇秦的心,漸漸地沉靜下來。

  這個前提。

  是真的麼?

  陛下與天下,是兩頭麼?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論。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想起了安豐縣衙的大堂,想起漕倉前立的那個約。

  想起孟實的五畝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乾淨”。

  想起簾幕之內,那位從清晨問到日暮的存在。

  問河工的銀,問世家的姓,問商賈的怯,問一個寒門老爹賣掉的四畝七分田。

  一個當天下與他無關的君,不會這麼問。

  蘇秦睜開了眼。

  他抬起頭,望向那重明黃的簾幕,望向簾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輪廓。

  而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

  極穩。

  “回陛下。”

  “臣,答不了這道題。”

  滿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後一問,答不了?

  簾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爲何。”

  “因爲這道題裏。”蘇秦一字一字:

  “有一個字,臣不敢認。”

  “哪個字。”

  “'還是'的'還'字。”

  “此字一立,陛下與天下,就成了兩頭。臣往東,便負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東。”

  “可是陛下。”

  蘇秦立在丹墀之下,朗聲,一字一字:

  “臣把臣這一路見過的賬,在御前,現算一遍。”

  “陛下坐的這座殿,是天下的賦稅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問了二百九十九人,問河工,問田畝,問一文錢。

  臣斗膽說一句,陛下問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種田,納糧,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給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這一層一層寄上來的,臣在策論裏寫過:民寄命於官。臣今日補上後半句。”

  “官寄命於君。”

  “天下萬民的身家性命,一層一層,最後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膽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頭。”

  “陛下是天下的。”

  “總賬房。”

第316章 天子發問!殿試考驗!蘇秦應答!

  滿殿,針落可聞。

  “臣若做官。”

  蘇秦繼續道,聲音漸沉:

  “臣是替這本總賬,記賬的人。

  臣在惠春記糧賬,在安豐記漕賬,在路上記了十一個無名者的名。

  臣記的每一筆,往上交,交到誰手裏?”

  “交到陛下手裏。”

  “臣忠於陛下,不是忠於御座上的一個人。

  是忠於陛下身上擔着的,那本天下的總賬。”

  “陛下把賬管好,臣的忠,就是順的,一順到底,萬死不辭。”

  “陛下若有一日,賬管歪了。”

  大殿之內,空氣凝固了。

  文班武班,上千道目光,駭然釘住丹墀下那個身影。

  他竟然敢說下去。

  “臣的忠,還在陛下身上。”

  蘇秦的聲音,沒有一絲顫:

  “可它不是順着了。它會變成諫,變成爭,變成御前的一句'陛下,這筆賬,錯了'。”

  “諫,也是忠。”

  “而且是更貴的那一種。”

  “所以陛下問,臣是朕的臣,還是天下的臣。”

  “臣的答案是:這從來不是兩個答案。”

  “臣是替陛下。”

  “守着天下這本賬的人。”

  “賬在陛下手裏,臣忠陛下。”

  “賬在,天下在;天下在,陛下的江山纔在。”

  “臣守天下,即是忠君。”

  “臣忠君,守的即是天下。”

  “兩頭,是一頭。”

  蘇秦說完,撩袍,朝着簾幕,深深一揖,到地。

  “臣,答畢。”

  “答得對不對,臣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