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一夜的香火,論斤兩,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緩緩地說:
“可本座到今日都記得,那一夜廟裏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裏的敬,文書上的敬。文一停,就沒了。”
“老婆子那三個冷饅頭,是她省下的口糧。”
“章程斷得了官祭。”
“斷不了三個冷饅頭。”
“小友,陰司這三百年爲什麼撐得下來,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們神通大。”
“是這樣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斷了我們的糧,百姓一口一口,把我們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論裏寫'民爲地',本座讀到抄件的時候,深以爲然。”
“陰司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
“可餓,還不是最難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側。
殿側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圖。那不是畫,是一幅活的冊頁縮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緩緩遊動。
“最難的,是賬,對不上了。”
“兩冊對開之制廢了,陽世的生冊,陰司的死冊,各記各的。
三百年,誤差一點一點地積。陽世冊上有、陰司冊上沒有的,是漏。
陰司冊上有、陽世冊上沒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圖上:
“叫懸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陰司積下了多少懸名?”
蘇秦想起石亭縣,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
“數十萬?”
“四百七十餘萬。”
蘇秦握着茶盞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萬。
“橫死無名的,客死他鄉的,被人頂了名的,出生就沒上過冊的,災年裏整村整村死絕、連報喪的人都沒有的。”
都城隍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四百七十餘萬個名字,陰司冊上記着,陽世當他們沒存在過。”
“他們在陰司,輪迴排不上,祭祀沒人給,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萬個魂,卡在兩本冊子的縫裏。”
“陰司最大的庫房,堆的就是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覈銷的,不過千餘。覈銷一個,要託夢,要尋訪,要等一個恰好路過的、肯管閒事的陽世人。”
都城隍轉過身,看着蘇秦:
“三百年,陰司就是這麼過的。”
“守着一本陽世不認的賬。”
“等着一句陽世不肯說的話。”
殿內,靜了很久。
蘇秦放下茶盞,站起身。
他朝着牆上那幅懸名之圖,深深一揖。
而後轉身,朝着都城隍,說出了他今夜來此的第二樁事。
“尊神。”
“話,晚輩帶到了。賬,晚輩也聽明白了。”
“那晚輩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對賬。”
……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小友,兩冊重開,須報酆都。酆都開冊,須陽世朝廷對等迴文。這是死結,三百年解不開。你一個白身考生。”
“晚輩不開冊。”
蘇秦打斷了他,一字一字:
“晚輩說的不是重開兩冊。是對一筆具體的賬。”
“晚輩手上,有一樁案子。”
他把紙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擺了出來。名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闈的五人,大陣篩出的兩個,漏網的三個。
“漏網的三個,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陽世的冊子查不出他們,因爲陽世的冊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蘇秦指向牆上那幅圖:
“他們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賬。”
“在陰司的冊上。”
“晚輩以陽世所見的活名,對陰司所記的死籍。名字對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狀對上了,這個穿名的人,就無所遁形。”
“這不必開冊,不必報酆都,不必等朝廷。”
“這只是。”蘇秦緩緩道:“晚輩這個見過賬的人,同尊神這位管着賬的人。”
“把兩邊的賬,在一張桌上,碰一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而後,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憊的臉上,綻出一個真正的笑。
“對賬不是開冊。”
他咀嚼着這句話: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兩邊的賬在一張桌上碰一碰。”
“這不叫開冊。”
“這叫。”他撫掌:“故人敘舊。”
“好一個故人敘舊!三百年的死結,本座今夜才知道,原來不必解,繞過去就是了!”
他當即揚聲:“判官!取死籍房的總錄來!”
“小友,報名字。”
蘇秦從袖中取出一頁紙。蘇禾記下的,三個漏網紙名人的姓名籍貫,他早已謄好,隨身帶着。
“第一個。青州府,臨河縣,趙承業。”
綠袍判官捧着總錄,指尖如飛,在那浩瀚的冊頁間翻檢。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聲音沉了下來:
“趙承業,青州府臨河縣人。
冊載:十一年前,歿於礦難。
同難者三十七人,礦主匿報,屍身……填了廢井。
三十七人,盡入懸名之列。”
殿內的空氣,冷了幾分。
一個死在廢井裏、連喪都沒報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個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個。淮陽府,安平縣,孫敬亭。”
翻檢。停住。
“有了。孫敬亭,安平縣人。
冊載:八年前,病歿於赴考途中,客死荒驛。
同行者卷其盤纏行李而去,屍身爲驛卒草葬。亦在懸名之列。”
蘇秦閉了閉眼。
一個死在赴考路上的讀書人。他的名字被人買去,替別人,圓了他自己沒走完的科舉路。
“慢着。”
查完第二個名字,蘇秦忽然開口。
“尊神,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講。”
“這兩個原主。礦難的趙承業,客死的孫敬亭。他們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檢了魂籍,答:
“趙承業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懸名之列,滯於青州地界,未入輪迴。
孫敬亭之魂,滯於當年那座荒驛左近,八年了。”
“爲何滯着?”
“名分不清。”
判官嘆道:
“他們的名字在陽世還'活着',被人穿着。
陽世冊上此人未死,陰司便不能勾決入輪迴。
這是兩冊相悖時的死規矩。名不銷,魂不走。”
蘇秦的拳,緩緩握緊了。
又是這個結。
石亭縣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樹下望了六年家門。這兩個,一個在廢井邊滯了十一年,一個在荒驛旁滯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陽世趕考、娶親、置業。
被偷的人,連輪迴都排不上。
“尊神。”
蘇秦抬起頭:
“此案辦結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註銷,這兩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當日就清?”
“能。”都城隍頷首:“陽世假名一銷,兩冊即合,陰司當日勾檔,送他們入輪迴。”
“那晚輩再請一件。”
蘇秦從懷中取出他那捲名錄,就着殿上的燈,翻開新的一頁,提筆。
“趙承業,青州臨河人,歿於礦難,同難三十七人,無碑無葬。”
“孫敬亭,淮陽安平人,赴考病歿於途,草葬荒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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