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1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定下的章程,細到了骨頭縫裏。

  一墳,一冊。

  起骨之前,先錄名:哪村,哪家,何人之墓,生卒何年——有碑的照碑錄;沒碑的野墳、老墳,請族老圍坐,一座一座,憑記憶口述,書吏當場錄冊。

  錄不出名姓的——錄“某村某家無名先祖之一“,也入冊,也起骨,也遷。

  一骨,一裹。

  仵作淨手,焚香,起骨,白席三層裹好,紅繩系牌——牌上寫名,與冊對應。

  一村,一隊。

  各村子孫親隨本村的骨隊,一路護送。

  而新塋的選址,是蘇秦親自勘的。

  他帶着趙老栓和幾個老把式,在河谷以西的丘陵裏,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選址那一手,他用的是從銓衡之學、從三千里路、從惠春修渠的經驗裏長出來的地利功夫——

  看高:塋地要高出行洪線兩丈,水再大,漫不上去。

  看向:坡面朝南,向陽,冬避北風。

  看水:上坡無沖溝,下坡有排水,雨再急,不積澇。

  看路:離七村新址三里,老人走得動——祭掃的路太遠,香火就斷了。

  四條看完,他把手往一片向陽的緩坡上一指:

  “就這兒。”

  趙老栓眯着眼,把那片坡地相了半天,又抓了把土,捻了捻,忽然老淚縱橫:

  “大人……”

  “您這選的……比俺們村老輩兒傳的那套……還講究啊……”

  “這不是講究。”

  蘇秦望着那片坡:

  “這是讓活人祭得着,讓先人躺得安。”

  “地利地利——地的利,歸根到底,是給人用的。”

  ....

  遷墳那日,還有一樁事,沒人吩咐,卻成了滿縣的談資。

  起骨遷葬,最後清點時,冊上兩千三百餘名——多出了一座墳。

  多出來的,在下河集村後的亂葬崗子上。

  一座孤墳,沒碑,沒主,墳頭塌得只剩一個土包。七村的族老圍着認了半天,誰家都認不出。

  按理,無主孤墳,亂葬崗上不知埋了多少,官府管到在冊的宗墳,已是天大的恩典——這一座,略過便是。

  起骨的仵作請示:略不略?

  蘇秦到墳前看了一眼,問左右:

  “可有人知道,這底下是誰?”

  一個下河集的老人,想了半天,不確定地說:

  “要說……老輩兒倒是傳過一嘴。說是幾十年前,有個外鄉的貨郎,病死在村口,村裏人看他可憐,湊錢埋的……姓什麼,叫什麼,當年就沒人知道……”

  “外鄉人。”

  蘇秦點點頭。

  “死在這兒,埋在這兒,幾十年——那他就是下河集的人了。”

  “起。”

  “一併遷。”

  仵作起了骨,白席三層,照裹。

  系牌的時候,犯了難——牌上,寫什麼?

  蘇秦接過筆,想了想,寫下一行:

  【下河集,客葬無名君之墓。】

  【鄉人念其孤旅,葬之;今隨七村之祖,同遷。】

  寫完,他把牌繫上,吩咐:

  “新塋裏,給他留個向陽的位置。”

  “逢年七村大祭,香火裏——”

  “也給他,分一炷。”

  這事傳開,七村的老人們,背地裏唸叨了很久。

  唸叨的不是縣尊仁義。

  是另一層——

  連一個幾十年前病死的、沒名沒姓的外鄉貨郎,官府都記着,都揹着走。

  那咱們這些冊上有名的,還怕什麼?

  第二日移名立碑,七村之民無一戶觀望,無一人扯皮——

  根子,在這一炷香上。

  ……

  第二日,黃昏。

  遷墳,畢。

  七村祖墳,起骨兩千三百餘具,冊錄兩千三百餘名,盡數安入新塋。

  新塋之前,蘇秦以安豐縣令之身,親設大祭。

  沒有鼓樂,沒有儀仗。

  一張供桌,三牲,一爐香。

  七村數千子孫,披麻戴孝,黑壓壓跪滿山坡。

  蘇秦一身官袍,立於供桌之前,展開親筆的祭文,朗聲而祭。

  祭文不長。

  “維某年某月,安豐縣令蘇秦,謹以三牲清酌,致祭於七村列祖列宗之靈前——”

  “水將至,朝命行洪,爾等故塋之地,三日後沒於洪波。”

  “晚生不忍列祖列宗魂骨沒於泥濤,故率七村子孫,親奉遺骨,遷於此山。”

  “非棄也——”

  “遷也。”

  “田沒了,子孫種得回來。”

  “屋塌了,子孫蓋得起來。”

  “列祖列宗在,根就在;根在,七村就在。”

  “今日之祭,晚生代朝廷,向列位先人,賠一個不是——”

  蘇秦撩起官袍,當着數千子孫的面,朝着滿山新塋——

  躬身,長揖,到底。

  “驚動了。”

  “對不住。”

  滿山,先是死寂。

  而後,九旬的老族長,伏在孫子背上,嚎啕出聲:

  “列祖列宗啊——!!”

  “看見了沒有——!!”

  “官府給咱們……作揖賠不是啊——!!”

  數千人的哭聲,轟然炸開,漫山遍野。

  哭聲裏,不知是誰,先朝着蘇秦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而後,滿山的孝子賢孫,一層一層,朝着那個青袍的身影——

  拜了下去。

  蘇秦立在供桌前,受了這一拜,又還了一拜。

  夕陽把新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心口那層功德金光,已濃得像一爐燒透的金湯——今日一整日,那金光就沒有停過,一縷一縷,自滿山的人身上,自那兩千三百個冊上的名字上,源源不斷地,朝他匯來。

  而地底深處——

  那個東西,今日,又震了。

  第二次。

  比上一次,清晰。

  不再是“翻身“。

  像是——

  有什麼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隔着厚厚的土,朝着他這個方向——

  側耳,在聽。

  ……

  第三日,清晨。

  最後一樣。

  名。

  河谷以西,新劃的安置之地,七片新村的地基,已經趁頭兩日拉好了線。

  蘇秦命人連夜趕製了七塊村碑。

  青石,不大,一人來高。

  七塊碑,一字排開,蒙着紅布,立在七片新村的地頭。

  七村之民,齊聚。

  蘇秦立於碑前。

  “鄉親們,三樣東西,前兩樣,咱們搬完了。”

  “糧,入了庫。祖宗,上了山。”

  “今日,搬最後一樣——”

  “也是最輕,又最重的一樣。”

  他抬手,揭開第一塊碑上的紅布。

  碑上,三個大字——

  【趙家灣】。

  臺下,轟的一聲。

  “趙家灣……”

  “是咱村的名兒!!”

  “村名刻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