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
出塔的時候,是傍晚。
日頭把廣場染成了金紅色。
蘇秦一步跨出塔門,先深深吸了一口塔外的風。
風裏有藥攤的藥香,有遠處竈房飄來的飯香,有人間的味道。
在塔裏泡了一個多月,他都快忘了這些味道。
“哥!”
一聲脆生生的喊,人羣裏鑽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頭撞進他懷裏。
蘇禾。
孩子仰着頭,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看沒缺胳膊沒少腿,才放心地咧開嘴。
“陳叔說你今日準出來。”
“他說榜上你的名字三天沒動了,塔裏的分掙完了,人就該出來了。”
蘇秦失笑。
陳魚羊這算賬的本事,用在這上頭,倒是一算一個準。
“走。”
他牽起弟弟的手:
“喫飯去。”
竈房裏,陳魚羊早就備下了一桌。
“來來來,坐!”
這位靈廚首席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圍裙一解,也坐下了:
“一個多月,我給你送了十一回飯,回回都是隔着塔門遞食盒。”
“今日總算能面對面喫一頓了。”
三個人,一桌菜。
蘇秦這一個多月在塔裏,喫的全是乾糧和丹藥,此刻一口熱湯下肚,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了。
“九十八名。”
陳魚羊給他添着飯,咂咂嘴:
“廣場上都傳瘋了。新生進前百,多少年沒有過的事。”
“甲中之界,裏頭什麼樣?”
蘇秦想了想。
“一座山。”
“山上全是殿。”
“每一座殿,都是一個大人物的一輩子。”
陳魚羊聽得直咋舌:
“那你進了幾座?”
“一座。”
“就一座?”
“別的殿,門不開。”
蘇秦喝了口湯,平平淡淡:
“那些前輩的道,同我的道,對不上。”
“對上的那一座,夠了。”
蘇禾坐在旁邊,扒着飯,忽然抬起頭。
“哥。”
“你身上多了一個名字。”
蘇秦一怔。
孩子放下碗,湊近了,眯着那雙青白透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他。
“很老很老的一個名字。”
“披在你原來的名字外頭,像一件舊棉摇!�
“暖暖的。”
“那個名字上頭有兩個字,我認得。”
蘇禾伸出小手指,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
【回春】。
蘇秦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沈太醫令的傳承入體,那位前輩的道統之名,竟隨着傳承,披在了他的名上。
一件舊棉摇�
暖暖的。
一百四十年前的一位老人,把自己的一輩子,脫下來,披在了後來人的肩上。
“對。”
蘇秦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一位老前輩的名字。”
“往後,哥替他穿着。”
……
飯後,夜。
蘇秦回到石室,把此行塔中的收穫,一樣一樣,攤在案上盤賬。
寒獄淬體之法,已成。肉身根基,厚了兩成。
陸九寒默寫的會審卷宗,收好了。三塊拼圖,齊了三塊。
薪火長廊,一百三十七座碑,讀完了。
《對策》一冊,懷裏揣着。
回春殿傳承,入了體。
識海里,幾行淡金的小字,並排懸着。
【果位融合·大寒定規(87/100)】
【冬至·復靈(58/100)】
【節衍身·衍規(100/100)】
再往深處,那捲沈太醫令的手稿,靜靜地躺着。
手稿指向的那樣東西,在皇都,在一道宮牆之內。
蘇秦提筆,把心裏那本賬,重新謄了一遍。
去皇都,要辦的事。
其一,大考。取中,受籙,拿到官身。
其二,翰林院。董直的三行,韓定川的名,陸九寒的卷宗,佟老師父的那捲恥辱之檔。四塊拼圖,皇都收官。
其三,宮牆內的“引“。沈前輩三十年沒碰到的東西。
其四,佟老的約。銅冊之前,親手錄名。
其五,姜望的約。山頂。
五件事。
一座城。
蘇秦把筆擱下,望着案上那張寫滿了的紙,忽然覺得,皇都這兩個字,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近過。
窗外,傳來敲門聲。
“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陳魚羊,手裏捏着一張帖子。
“剛送到竈房的,指名給你。”
蘇秦接過帖子。
帖子是青雲班的制式,裴聲的字。
【三日後,卯時,青雲班道場。】
【全班點卯。】
【啓程赴考。】
短短三行。
蘇秦捏着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裏,三級院的燈火,一層一層,鋪向遠方。
更遠處,是他看不見的官道,官道的盡頭,是皇都。
三日後,啓程。
他站了很久,轉身回到案前,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收進隨身的行囊最深處。
董直的禿筆。
王老爹的粗茶。
沈太醫令的手稿。
三樣東西,三個等他的人。
收拾停當,他吹了燈。
黑暗裏,隔壁傳來蘇禾翻身的動靜,孩子睡夢裏咕噥了一句什麼,又睡沉了。
蘇秦躺在榻上,睜着眼。
他想起了殘影那道題。
法度與人心,孰重。
想起了沈前輩的絕筆。
復活一個人,最難的是一直記得他。
想起了佟老在牛車上回頭的那一眼。
老朽在皇都的銅冊前,等你。
兩個多月前,他從惠春的泥地裏,走進這座三級院。
三日後,他要從這座三級院,走向那座天下的皇都。
行囊裏的三樣東西,識海里的幾行進度,懷裏的一冊《對策》,身邊熟睡的一個弟弟。
還有心口那本,一筆一筆,記了兩世的賬。
都齊了。
皇都。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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