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滿街的人都認得他。跑過誰家門口,誰家都得塞給他一口吃的。”
“他飯量大,誰家的都喫,喫完了替人家幹活。搬缸,劈柴,上房撿瓦。”
“這條街上,一半人家的房頂,他都上去過。”
佟老捧着茶盞,安安靜靜地聽。
“老哥的兒子,如今在外頭做事?”
鋪子裏,靜了。
靜了很久。
王老爹端起茶盞,又放下。
“沒了。”
佟老的腰,微微躬了躬:
“對不住。”
“不知者不怪。”
王老爹擺擺手,望着門外的日頭:
“再說,虎子這個事,俺不避諱人。”
“俺兒子,是條漢子。”
“他是替他兄弟死的。”
老人說到這裏,轉過頭,看着佟老,那雙老眼裏,忽然透出一種極認真的光:
“老哥,你是外鄉人,俺跟你念叨唸叨,你別嫌煩。”
“俺就想多跟人唸叨唸叨他。”
“老哥請講。”
“俺就在這兒聽。”
“俺兒子叫王虎。”
老人的聲音,慢慢地淌:
“他有個兄弟,蘇家村的,叫蘇秦。”
“倆人怎麼認識的,俺記得清清楚楚。”
“倆人蹲在一級院,同住一個外舍,一個唸書,一個扛箱,虎子扛累了就蹲邊上聽,聽不懂,也聽。”
“他跟俺說,爹,秦娃子唸的那些字,一個個跟活的似的。”
“俺說你也學。”
“他撓頭,說俺不是那塊料,俺就一把子力氣。”
“秦娃子念私塾,束脩不夠。”
老人指了指櫃檯的抽屜:
“虎子把他攢的零錢,從這個抽屜裏,一把一把地掏。”
“俺看見了,沒攔。”
“俺還偷偷往裏頭,添了點。”
佟老捧着茶盞的手,很穩。
可他的指腹,在盞沿上,極輕地按住了。
“後來,秦娃子出息了。”
“考進了分院,又進什麼遺蹟大考。”
“虎子說他一身本事,都是蘇秦留下的蘇丁教的,放着一級院常規大考不去,要跟着去二級院大考,俺沒攔。”
“俺說去吧,兄弟倆,路上有個照應。”
老人說到這裏,停了。
停了很久很久。
鋪子裏,只有水壺在爐上,咕嘟咕嘟地響。
“回來的時候。”
老人的聲音,啞了:
“是秦娃子,揹着他回來的。”
“秦娃子跪在俺這個門檻上,磕了三個頭,磕出了血。”
“他說,爹,那道關本來是我的。”
“是虎子哥把我推開的。”
王老爹端起茶盞,手抖了,茶湯晃出來,燙在手背上,他也沒覺着。
“俺知道俺該恨。”
“可俺恨不起來。”
“老哥,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俺家虎子那個脾氣,俺當爹的最清楚。”
“那種時候,你就是拿八頭牛,也拉不回他。”
“他要是眼睜睜看着他兄弟進那道關,他能活着回來,他也活不下去。”
“他那條命,是他自己願意給的。”
“俺要是攔着,俺要是恨。”
“虎子在底下,得怨俺一輩子。”
佟老低着頭。
這位在皇都的官署裏,見慣了人心傾軋的老吏,此刻低着頭,不敢讓對面的老人,看見自己的眼睛。
“老哥。”
半晌,他啞聲問了一句:
“節哀這兩個字,說了空。”
“俺只問你一句,你如今,還有什麼念想?”
王老爹愣了一下。
而後,這個白髮老人,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頭。
他從櫃檯最裏層,捧出了一個小小的木匣。
木匣打開。
裏頭是一包茶。
拿油紙包着,紙都舊了,邊角磨得起了毛。
“這是虎子走的時候,懷裏揣着的。”
老人捧着那包茶,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進遺蹟之前,在山裏採的野茶尖。”
“說是要捎回來,給俺嚐個鮮。”
“人沒了,茶還在懷裏揣着,一片都沒散。”
“俺沒捨得喝。”
“俺就供在這兒。”
“天天開鋪子,俺就跟它說說話,就當虎子還在後院扛箱子。”
老人把木匣,輕輕合上,放回原處,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誰。
而後他回到桌邊,坐下,望着門外,緩緩地說出了他的念想。
“老哥,你問俺還有什麼念想。”
“俺這把年紀,鋪子早晚開不動。”
“俺就怕一件事。”
“俺怕俺一閉眼,這鋪子一關。”
“再過些年,這條街上的娃換了一茬又一茬。”
“就沒人記得,惠春鎮上,有過一個叫王虎的後生了。”
“他救過火,幫過工,替兄弟擋過死。”
“可他沒兒沒女,沒進祖墳,沒上過官家的冊。”
“鋪子傳不下去,人走了。”
“名字,也就沒了。”
老人說完,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口,喝乾了。
像是把這句話,也一起嚥了下去。
鋪子裏,死一般的靜。
佟老捧着茶盞,僵在那裏。
守了三十一年銅冊的人,此刻,被一句話,釘在了椅子上。
名字,也就沒了。
他這一輩子,就是替天下人守名字的。
銅冊上億萬個名字,他一格一格地守,守了三十一年。
可直到今天,坐在這間小小的茶葉鋪裏,他才頭一回,真真切切地摸到了自己這份差事的底。
名籍司守的,從來不是冊子。
是天下每一個王老爹的這一句怕。
佟老緩緩地,放下了茶盞。
而後,這位布衣老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從懷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官憑。
官憑上,三個字。
名籍司。
王老爹看着那塊官憑,愣住了。
“老先生,你……”
“老哥。”
佟老的聲音,前所未有地鄭重:
“老朽姓佟,皇都名籍司,守冊三十一年。”
“今日進你這個門,本是奉命核一樁公案。”
“核到方纔,公案核完了。”
“剩下的話,是老朽以私人的身份,替一個人,捎給你的。”
他從包袱最深處,取出了一卷抄件。
抄件展開,供在桌上。
“老哥。”
“你方纔說,你怕虎子的名字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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