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對。”
“哥在添燈油。”
“得一直添着。”
“添到他回家那一天。”
蘇禾靠在他懷裏,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問:
“哥。”
“他回家那一天,我能去接他嗎?”
“他要是問我是誰,我就說,我是蘇禾,是你走了以後,咱們家新添的。”
“我給他磕過頭了。”
“按輩分,我該喊他虎子叔。”
蘇秦抱着弟弟,下巴抵着它的發頂,好半天,才應出一個字。
“能。”
……
第十一日,夜。
蘇秦正在院裏,教蘇禾認字。
忽然,他執筆的手,停了。
村口的方向,來了一股氣。
那股氣極沉,極舊,帶着一種陽世沒有的涼。
可那涼裏,沒有半分惡意。
蘇秦放下筆:
“蘇禾,進屋。”
“不用。”
院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先到了:
“讓娃娃也聽聽。”
“本座今夜這一趟,同他也有幾分干係。”
院門無風自開。
一位老者,立在門外。
官袍是舊制的,顏色深得發黑,腰間一方印,印上的字,隔着夜色,泛着幽幽的光。
惠春城隍,謝公。
三個月前,親自爲三叔公開陰司路引的那一位。
蘇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晚輩蘇秦,拜見城隍尊神。”
“起來起來。”
謝城隍擺手,自己踱進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動作熟稔得像走親戚:
“深更半夜的,不講那些虛禮。”
“本座今夜來,是公幹。”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文書。
那文書通體幽藍,上頭的字,像是拿月光寫的。
“十一天前,陰司的死籍,同陽世的名冊,對不上了。”
謝城隍把文書攤開在石桌上:
“死籍上掛着的一縷魂,名下忽然多出了一道陽世天冊的籍紋。”
“陰陽兩冊,一旦對不上賬,就得核。”
“這樁差事,攤到了本座頭上。”
他抬起眼,看着蘇秦,那雙閱盡生死的老眼裏,透着說不清的意味:
“蘇秦。”
“王虎名下那道敕,是你落的?”
“是。”
蘇秦沒有半分遲疑:
“晚輩以林淵谷所授名人之權,爲王虎敕名護生。”
“權是名道遺脈親授,實是晚輩親見親錄。”
“尊神要核什麼,晚輩一五一十,全數奉告。”
謝城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痛快。”
“本座核的東西,方纔進院的時候,已經核完了。”
“那道敕,落得正,天地認了,陰司也認。”
“本座今夜真正要說的,是另外三樁事。”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樁。”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這道敕,下得有多險?”
蘇秦一怔:
“請尊神明示。”
“橫死之魂,在陰司掛賬,本座跟你說過,賬上有他,魂就散不了。”
謝城隍的聲音,緩緩沉了下來:
“可掛賬這個東西,是有期限的。”
“陰司的規矩,橫死之魂,掛賬不得超過三年。”
“三年一到,不管有沒有人來領,一律推入輪迴。”
“推進去,前塵盡洗,萬劫難尋。”
蘇秦的呼吸,停住了。
“王虎死在遺蹟裏,到如今,三個月。”
謝城隍看着他,一字一字:
“他的賬,還剩兩年九個月。”
“兩年九個月一到,輪迴的門一開,你就算把大寒冬至兩方印都湊齊了,你也只能對着一條空賬,乾瞪眼。”
院子裏,死一般的靜。
蘇秦坐在石凳上,後背,一層一層地,沁出了冷汗。
兩年九個月。
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條鐵律。
他一直以爲,賬掛着,人等着,他慢慢修,慢慢湊,來得及。
兩年九個月。
大考三個月,受籙覈驗一個月,入翰林,修行,湊印。
他原本那盤從容的棋,在這條期限面前,處處都充斥着緊迫感。
“可是。”
謝城隍話鋒一轉:
“你那道敕,把這條死路,堵上了。”
他伸手,點了點石桌上那捲幽藍的文書:
“陰司另有一條更老的鐵律。”
“凡名在天地籍冊者,其魂,不得強推輪迴。”
“天冊的名還在,就說明陽世還有他的名分,還有他的歸處。”
“這樣的魂,陰司得留着。”
“留名,待歸。”
“這便是朝廷的規矩。”
“你那道敕一落,王虎的名字上了天冊,三年之限,自動作廢。”
“他的魂燈,前夜已經挪進了長明架。”
“從今往後,他那縷魂,在陰司的賬上,想掛多久,掛多久。”
“掛到你接他回家那一天爲止。”
謝城隍靠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補了最後一句:
“小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你這一敕,誤打誤撞,搶在期限前頭兩年九個月,給他辦下了一張陰司銷不掉的憑證。”
“再晚一些時候。”
“神仙也沒轍了。”
蘇秦坐在那裏,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夜風穿過院子,他的後背,冷汗溼透了。
再晚一些時候。
他若沒進林淵谷,若沒得名人之權,若這次沒回鄉,若在墳前沒動那個念頭。
任何一環,差一步。
王虎,就永遠地沒了。
蘇秦緩緩站起身,朝着謝城隍,深深一揖,揖到底。
“晚輩,謝尊神告知。”
“謝什麼。”
謝城隍擺擺手:
“要謝,謝你自己那顆心。”
“心走在前頭的人,腳就總能趕上趟。”
“第二樁事。”
老城隍的聲音,放輕了:
“你那道敕落下去的當夜,賬房的鬼吏來報。”
“王虎那盞魂燈,亮了。”
“燈焰朝着陽世的方向,傾了一整夜。”
“橫死之魂掛在賬上,尋常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歲月。”
“可那一夜,他那縷魂,醒了一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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