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他拿起旁邊一根木柴,撥了撥火塘裏的炭火。
火星從灰裏鑽出來,紅了片刻,又被藥湯的霧氣壓暗。
“這外來的修越是倨傲,便越容易出事。”
“秦鷺死在這裏,許仙師不肯罷休,這新來的道師也遲早會查下去。道院那邊只是皮毛,後山纔是真東西。”
矮胖男子放下木柴,壓低聲音。
“只要他查到樹奶奶那裏,只要他敢動樹奶奶一下,烏七婆便忍不了。”
“烏七婆再能裝糊塗,也不能看着一個外鄉道人壞了寨中幾代人的根。”
獸皮婦人聽到這裏,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她想說,烏七婆未必會如他們想的那般。
那老婦這些年能坐住寨老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性子硬。
該低頭時,她比誰都低得快。
該忍時,她也比誰都忍得久。
一個外來的玄都弟子,一個許無衣,一個樹奶奶。
三者攪在一處,若真起了衝突,烏七婆未必會立刻站到樹奶奶那邊。她更有可能先看,看這位陳道師到底要做到哪一步。
甚至於,這位據說當年有很大概率可以走出大澤,拜入上宗的寨老,因爲當年的事記恨在心,未必會心在寨子這邊。
可獸皮婦人看了看眼前兩人,終究沒有開口。
黑痣修士謹慎,卻愛算計。
矮胖男子急躁,卻又自以爲看透局勢。
有些話,說了他們也未必聽。
所以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攪着陶罐裏的藥湯。
木勺攪過罐底,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黑痣修士訝異地看了她一眼。
“沙娘,你怎麼說?”
獸皮婦人沒有抬頭。
“我沒什麼好說。”
矮胖男子笑道:
“你平日裏話最多,今日倒安靜。”
沙娘淡淡道:
“說多了,藥要糊。”
矮胖男子嗤笑一聲。
黑痣修士卻又看向後山方向。
“先看吧。”
“看那位陳道師,究竟是來教書的,還是來想入主寨子的。”
……
古樹下,陳舟靜立良久。
霧氣從林間穿過,到了這株古樹附近,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攔了一下,流速慢了許多。
樹根四周香灰厚積,雞毛、骨片、銅錢、舊鈴半埋其中,有些東西已經腐朽,稍一觸碰便要散開,有些則像是近幾日才放下,尚且帶着幾分人氣。
陳舟只是仔細分辨了下,沒有去動這些供物,而繞着古樹走了一圈。
地上沒有發現明顯鬥法痕跡,樹皮上也沒有劍痕、火灼、水蝕之類的痕跡。
若秦鷺當真在此處同人動過手,以她煉炁玄光有成的修爲,縱然一時不敵,也不該半點痕跡都留不下。
陳舟又以靈覺細細掃過樹根四周。
沒有殘留法器,沒有血跡,更沒有秦鷺殘留的氣機。
數月過去,血跡與痕跡或許會散,可若是有人刻意藉此樹害她,總該有一點氣機殘留在此地周圍。
可眼下,一切都無。
這地方很古怪,若是秦鷺當真身亡,那這裏並不像是案發地。
“不是這裏?”
陳舟心頭念頭一轉。
可若不是這裏的話,那又能是何處?往外走便要深入大澤,以秦鷺的見識不會不知道內裏的兇險。
他想了想,沒有急着下定論。
修行查事,最忌先有答案,再拿所見去湊。
眼下他所見,不過是些許只鱗片甲的線索,幾者之間必有牽連,可卻未必便是一條直線。
陳舟抬手,指尖有一縷極淡元光浮出。
那光並未落在樹身上,只懸在他掌心三寸之處。
太素元光初成,用來鬥法尚算萬用,可用來辨氣,此時更有幾分便利。諸光未分之前,最能照見氣機本相,只要不強行觸碰,便不容易驚動此樹靈性。
他閉目片刻,靈覺隨元光一點點散開,像一層極薄的水,貼着樹身、樹根、紅綢、香灰往裏浸去。
很快,許多細碎念頭便浮了出來。
那些念頭並非真正神智,更像是許多年香火與願念堆疊之後留下的殘響。
孩子病中哭聲。
婦人跪在樹下求告。
老人捧着香灰念舊名。
有人說,保我家娃兒活過這個雨季。
有人說,樹奶奶收了名,便要護他一生。
也有人在夜裏偷偷來,將一縷頭髮、一片衣角埋進樹根,求樹奶奶將逃走的人喊回來。
這些聲音極碎,起落不定。
沒有一個聲音完整。
可千百道殘念纏在一處,久而久之,便堆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靈性。
護住、留下、收取。
陳舟眉心微微一動。
這位“樹奶奶”護過人,倒也並非虛言。
有些孩子本就體弱,若無這樹上香火靈意借一口氣吊着,或許早就死在了霧澤陰溼之中。
可這般好處並非一廂情願,而是有借有還。
人的名字一旦繫上紅綢,孩童的氣息便會在樹中留下一點。小時候體弱,借樹靈求活,自是救命。可若日後長成,這一點牽連未曾斷去,便如身上多了一根看不見的細繩。
平日無礙,但真到了有人施術之時,這根細繩便可能被人握在手裏。
樹奶奶本身未必有惡念。
它只是在許多年供奉裏,漸漸生出一種索取本能。
你來求我,你留下名,你受我護。
如此,你長大後便該來供養我。
陳舟緩緩睜眼,掌心元光隨之斂去。
古樹仍舊靜立,枝頭舊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陳舟凝望了片刻,熄了心裏立刻去動樹的念頭。
此樹牽連太廣,眼下不能斬,也不能粗暴斷去所有氣機。
若真要動,需得先知道如今寨中有多少孩童還與此樹相系,又有多少牽連已久,斷與不斷並無大礙。
他心中有了幾分計較,便轉身離開。
回去時,林中霧氣比來時稍淡。
山鳥在遠處叫了一聲,很快又沒入密林。
陳舟沒有再去別處探查,沿着原路下山,回到霧澤山寨時,已近午後。
寨中人多在屋檐下忙活,或削竹,或曬藥,或修補獸皮。見他自後山方向回來,許多人手上動作都慢了一些。
陳舟仍舊沒有去烏七婆處,也沒有嘗試去尋昨夜丟了靈猴的修士。
他只是繞過祭祀木樁,朝寨中一處泥地走去。
那裏有一羣孩童正在玩耍,小的不過四五歲,大的也就十一二歲。
幾個男孩蹲在泥地上,用樹枝劃出溝壑,將泥水引來引去,說那是一條大河,又把一枚河蚌殼磨成的小片當作船,順着泥溝漂下去。
旁邊兩個女孩拿草葉編蚱蜢,另有一個胖乎乎的孩子坐在石頭上,手裏捏着一個泥水牛,牛角捏得歪歪斜斜,卻很是得意。
陳舟走近時,孩子們很快安靜下來。
有幾人認出他是昨日新來的外鄉道長,立刻抱着手中的小物往後退。
那胖孩子更是將泥水牛藏到背後,滿臉戒備。
陳舟在泥地邊停下,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條被他們挖出來的小河。
“這河往哪裏流?”
幾個孩童面面相覷,一時沒人答話。
陳舟也不急,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那泥溝旁邊又劃開一道湝稀�
泥水原本被堵在一處,隨着這一道湝蟿濋_,便緩緩分流,繞過一塊小石子,又重新匯入下面的小窪裏。
那幾個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一個瘦小男孩忍不住道:
“這樣不對,水神過山,不走彎的。”
“水神過山?”
陳舟抬頭看他。
那男孩說完便有些後悔,往後縮了一下。
旁邊一個稍大的女孩壯着膽子道:
“阿婆說的,山裏的水有水神領路,若是亂改,會衝家門。”
陳舟點了點頭。
“那該如何走?”
幾個孩子見他沒有罵人,也沒有笑話,膽子便大了些。
瘦小男孩蹲回來,搶過他手裏的樹枝,在泥地裏重新劃了幾道。
“要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爲什麼?”
“因爲這裏有石頭。”
“有石頭便不能走?”
“不是不能走,是要讓它繞一下。”
男孩說得認真。
陳舟看着那幾道泥溝,忽然覺得有趣。
這自然不是什麼修行道理,卻也是霧澤裏生活多年得來的經驗。孩子未必知道水勢地勢,卻已從大人口中學會了該如何避開衝門壞屋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