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退出道院,目光落向遠處山林。
霧氣自林中流出,低而不散。
昨晚那位帶路的寨民離開時,說要今日一早前來帶他入山,只是陳舟婉言拒絕,只問了秦鷺最後一次入山的大致方向。
那寨民不敢不答。
眼下陳舟便循着那方向,獨自往山中行去。
霧澤山寨地處大澤邊緣,周遭山勢不算高,卻勝在林木密實。
一入山,腳下泥土便越發陰溼。
樹根盤錯在地面,有些地方覆着苔蹋壬先O滑。林中不時有不知名的野獸鳴聲從遠處傳來,聲音在霧中被拉得很長,聽不真切。
陳舟行得不快。
他一路留心地上痕跡。
秦鷺出事已有數月,當日足跡自然早被雨水與野獸抹去。不過山中氣機仍有分別,尋常人行過,只留泥痕;修士若在某處久留,或施過法,或遭過術,便難免殘下一點別樣氣息。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陳舟腳步一頓。
他感到有一種異樣的“氣”在林中徘徊。
那氣不是尋常瘴氣,也不是妖氣。
它很舊,很雜,內裏有香火,有生人願念,也有些許草木靈性。三者混在一處,隨山風在林間緩緩遊動。
陳舟眼下並無目的,既然有所發現,便順勢循着那一縷氣息繼續往前。
又繞過幾處水窪與藤蔓,前方林木忽然一空。
一片空地出現在眼前,中央立着一棵參天古樹。
樹身合抱不及,卻高得驚人,枝葉繁茂如蓋,向四方伸出極遠。樹冠幾乎遮住了半片天光,使得樹下比別處更暗。
枝椏之上,掛着不知多少紅綢。
有些紅綢已經舊得褪成灰白,邊緣爛成細絲,在風裏輕輕擺動。有些卻仍鮮豔,像是近日才繫上去的。
樹根處堆着一圈又一圈香火煙灰。
灰中夾着雞毛、骨片、銅錢、銅鈴,還有些孩童所用的小木牌、草鞋、布老虎。
陳舟走近幾步,便見紅綢上寫着名字。
“長生。”
“保兒。”
“阿福。”
“根生。”
“滿女。”
一個個名字或新或舊,字跡不一,有的歪斜粗重,有的卻工整許多。
陳舟看了片刻,便知此樹爲何。
祭祀靈。
相傳民間有一樁古俗。
有些孩子生下來或體弱,或多病,或八字輕,或在山澤之地養不住。父母爲了讓他們活下去,便會帶着孩子去認乾親。
這乾親未必是人,可以是路邊石頭,可以是林中老樹,也可以是一口古井,一處泉眼,一座小廟。
拜過香火,繫上名字,便算是把孩子一半福命寄在其上。若孩子果真活了下來,逢年過節便來祭拜。久而久之,香火、人心、孩童生氣便都落在那物上。
年頭一長,尋常頑石朽木,也能被供出幾分靈性來。
眼前這棵古樹,不知受了霧澤山寨多少年香火。
它已經通靈。
而且不是剛剛通靈。
陳舟站在樹下,能清楚察覺到樹身深處有一股不算弱的靈意正在沉睡。那靈意並不純淨,卻與山寨中許多人的氣息隱隱相連。
這些紅綢上的名字,不只是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或許都曾有一個被父母抱來樹下求活的孩子。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了。
活下來的那些人,又會生下新的孩子,再來此處繫上新的紅綢。
如此一代接一代,古樹便成了寨中不可輕動之物。
陳舟眉頭微斂。
這比道院裏的厭勝物更麻煩。
若只是有人以此樹施法害秦鷺,那斬了便是。
可眼下此樹與寨民牽連太深,貿然傷其靈性,便等同傷了許多寨民心中所倚。到時候莫說教化孩童,便是想安然留在寨中,都要多生波折。
況且這古樹本身未必是惡。
它受人香火,護過孩童,也承過人心。只是在這等山澤舊俗裏,善惡往往不是清楚兩字能分明。
陳舟站在樹下,目光落在那些新舊紅綢之間。
若秦鷺當初到了這裏,她會怎麼做?
是想斷去這樁舊俗,還是想將其引回正途?
他沒有急着動手。
只是靜靜看着樹根處那一層層香灰,似乎揣摩到了當時秦鷺的幾分想法。
“便是因此而亡嗎……”
……
與此同時。
霧澤山寨中,幾名修士湊在寨中央祭樁後的木棚裏。
棚子中央有個火塘,此時正咕嘟嘟煮着不知名的藥湯,眼下幾人便圍坐在這火塘旁。
各自神色不一,其中一個臉上生着黑痣的中年修士先開了口。
“孫三一早入山了。”
旁邊那矮胖男子哼了一聲。
“他昨夜哭得那般大聲,其他人聽不見,我們還能聽不到?
“眼下這個關口,孫三還能做什麼?多半是去求山裏的那頭老猿,讓他救命了。”
另一個披着獸皮的婦人冷笑。
“他也真是沒出息。一頭猴兒死了,便哭得跟死了親兒子一樣。”
黑痣修士搖頭,有幾分理解。
“那靈猴同他氣血相連,死了確實傷他道行。只是他夜半派那猴子出寨,本來就太急了些。眼下被新來的道師逮住殺了,也怪不得旁人。”
矮胖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向着外人說話。”
黑痣修士淡淡道:
“我不是向着誰,只是許仙師那邊既然又遣人來,便說明秦鷺那事還沒過去。這個時候還敢伸手,不是自己找死麼?”
獸皮婦人低頭攪了攪陶罐裏的藥湯,悶聲道:
“那新來的道師今早出寨了。”
“去哪兒?”
“先去了那座沒建成的道院,後來又往後山去了。”
此言一出,木棚裏稍稍靜了靜。
矮胖男子眯了眯眼。
“他倒真敢去。”
黑痣修士道:
“道院那邊的東西,經得住看麼?”
獸皮婦人沒有抬頭。
“看不看得出,要看他的本事。”
矮胖男子笑了一聲。
“能叫許仙師遣來,總不會是個瞎子。”
說到這裏,他又看向後山方向。
“孫三去找山中那老猿,倒也算有點膽子。”
黑痣修士嗤了一聲。
“老猿?”
他端起一旁的木碗,飲了一口腥苦藥湯。
“不是我看不起它,而是何必捨近求遠呢!”
第191章 心想未必事能成
木棚裏靜了一靜,藥湯仍在火上翻滾,腥苦氣順着陶罐口一陣陣冒出來。
矮胖男子看着黑痣修士,先是眯眼,隨後笑了一聲。
“你這話倒說說的有意思,既然孫三捨近求遠,那近處是誰?”
黑痣修士沒有立刻回答,只將手中木碗放回膝前。
碗底在木板上輕輕一磕,傳出一聲輕響,動靜並不大,卻叫棚子裏那點閒談的意味淡了幾分。
“還能是誰?”
他抬眼朝外面看去,視線越過祭祀木樁落在後面的山裏。
“從古至今一直庇佑咱們的樹奶奶唄,以及……嗨嗨,你們知道的。”
矮胖男子咧了咧嘴,獸皮婦人攪藥湯的手也頓了一下。
棚外早晨間的霧氣低垂。
隔着獸皮簾子,隱約能看見祭祀木樁上掛着的紅綢、銅鈴、獸骨,在風裏輕輕搖晃。
黑痣修士自鳴得意,說出自己的判斷:
“那新來的道師看上去就是個不好惹的。”
“孫三的小灰本事不算大,可論起逃命藏蹤,寨中尋常靈獸沒幾個比得上它。昨夜它出了寨,連我們都沒聽見動靜,卻被人乾乾淨淨地截在寨後。”
“有這種手段的修,不是秦鷺那種溫和煉炁士。”
“他顯然有很多鬥法經驗,殺過不止一個人,而且修爲絕對比先前姓秦的小丫頭高。”
矮胖男子哼了一聲,這是顯而易見人人都能看出來的事。
“大宗出身的弟子,還是九道上最神祕的玄都,誰沒幾分本事?”
“本事是一回事,性子又是一回事。”
黑痣修士淡淡道:
“秦鷺當初在寨裏,凡事講理,遇着孩子打鬧都要先問一問緣由。她不肯輕易動手,所以有人敢試她。”
“但這個陳舟不一樣,他昨夜殺猴,便是在告訴寨裏,若有人伸手,他便斬手。你們真當他是來同我們商議的?”
矮胖男子臉上笑意反倒更深。
“他越是如此,那反倒是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