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遠處,青山如黛,雲海低垂。
雲下隱隱可見數十座懸於半空的宮闕樓臺,樓臺與樓臺之間並無橋樑相連,各自獨立懸於雲中,彷彿一座座被某種無形之力托起的島嶼。
半空之中,不時有數道鶴影自某一座樓臺之間掠過。鶴唳悠遠,在整座洞天之中迴盪不散。
陳舟立於青玉磚之上,袍袖微動。
目之所及,不見一人。
他靜立了片刻,方纔將心頭那一份初入玄門的震動徐徐按了下去。
“這便是玄都了?倒是一片仙家盛景,不復所期。”
話音方落,陳舟微微低眸。
這才注意到自家腳下立足之處並非是一塊尋常的青玉磚,而是一方圓臺。
直徑約莫三丈方圓,中央以古篆雕刻着接引二字。
陳舟心頭略一思量,便也不難理解這二字意思,想來應是玄都新入門弟子初次進入此般洞天所待之地。
而既有接引臺,那想來便也應該有接引的人物纔是。
念頭方一轉過,便聽遠處雲海當中一道極爲清亮的鶴唳悠悠傳來。
陳舟抬眸望去。
但見一道童子身影乘着一隻通體雪白的仙鶴自其間徐徐掠來。
那童子看着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眉目清秀,一身溓嗌牡琅郏淇谔幚C着一縷極細的雲紋。
仙鶴穩穩地落在了圓臺之前的青玉磚上。
童子自鶴背之上躍下,極爲規矩地朝着陳舟稽首一禮。
“師兄有禮。”
“小童玉童,奉命前來接引師兄。”
陳舟微微頷首,也還了一禮。
“有勞。”
他目光朝四周那一片空曠冷清的洞天掃了一眼,有些好奇的問了一嘴。。
“可是隻有玉童師弟一人?”
玉童聞言,眸子彎了彎,露出一縷極淡的笑意。
“師兄初入門,自然是小童一人接引。”
他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帶着幾分難得的老成,卻又不脫一份童子特有的清亮。
陳舟一笑,倒也未曾多問。
玉童抬手朝着身後那隻仙鶴比了比。
“都錄院尚在此般天闕之外,師兄可願同小童一道前去?”
陳舟頷首。
“師兄請。”
“不過玄都洞天內裏,非金丹以上道行者不能御器飛遁。”
似也怕陳舟誤會,小童多解釋一句。
“這乃是洞天當中的規矩,說是此間氣機有異,不類於外,只有金丹真人方纔能以丹力升懸於天。”
陳舟面上頷首裝作聽從的樣子,私下裏則是暗暗一引遁光。
卻見往日無往而不利的法門此刻里居然毫無半點動靜,莫說是引虹飛天了,便是連些微靈光都不曾生出。
心中暗道洞天玄奇,便也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不再嘗試。
而那小童似也見慣了像他這樣的舉動,臉上笑笑,權當沒看見。
旋即抬手朝鶴背一引,那隻仙鶴極爲通靈地將翅膀一展,朝着圓臺低身下伏。
兩人一前一後躍上鶴背。
鶴翅一振,便朝着遠處雲海低垂的那一片宮闕樓臺的方向徐徐掠去。
一路穿雲拂霧,陳舟目光朝着沿途所掠過的那些懸於半空的宮闕樓臺一一望去。
樓臺上並無人影,只在檐角之上懸着的一盞盞古樸燈辉陔厷庵g明滅不定。
玉童似也看出了他心頭的疑惑,側頭朝他介紹道:
“師兄既是初入玄都,小童便同師兄略說一說這洞天的格局。”
“自大老爺開闢這般洞天時起,便是將其上下分作了九重。”
他伸手朝最外圍的雲海一指。
“先前我等所在便是下三重,也是爲弟子起居之所,師兄往後的洞府便會立在這一帶。”
接招又朝兩人眼下行去的中段雲層一指。
“中間三重爲藏經、都講、煉器、都錄諸院所在,門人往來問道、取經、領取資糧,皆在此處。”
如此說着,這小童收了先前隨意姿態,將五指展開併攏,以掌心指向最後那一片雲海最深處的極光色裏。
陳舟見狀也多了幾分慎重,目光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而最上的三重……”
玉童的語氣自然而然地放輕了幾分。
“乃是門中諸多金丹真人、元神真君閉關清修之所。非受邀,門中弟子不得踏入。”
陳舟微微頷首,將這一番話默默記在了心頭。
初來乍到,這些規矩自是要了解的。
“我們眼下要去的地界,便是中三重,要先去尋李師叔爲你登籍錄名。”
玉童笑着同他分說眼下所行的目的,陳舟對此不甚明瞭,自是聽他安排。
只是心頭有個疑惑,卻是不吐不快。
“玉童師弟。”
“玄都裏平常便是這般冷清嗎?”
話音落下。
玉童聞言,側頭朝他看了一眼,眸光裏多了幾分極爲難得的好奇。
往常新入門的師兄雖然大多都有此般疑惑,可卻也從來沒人像是這位陳師兄一般當場問出,卻是叫他一時有些沒想到了。
好一會兒,他才笑着答道:
“非是冷清,只是師兄們大多不在洞天之中。”
陳舟眉梢微微一挑,投來疑惑目光。
“玄都不要求門人弟子長駐洞天,而是多半散於四野,或立道場於名山福地,或遊歷於九州四海。平日裏諸般事宜皆以一點靈覺留在洞天中料理便可,真身並不常駐。”
“是以洞天雖大,常見之人反倒稀少。”
如此一番描述,便也是叫陳舟心頭的疑惑頓消。
心頭暗暗想到此般門規做派,較之他此前所聽聞的其他宗門截然不同。
便是諸如世間其他上宗,卻也大多是大開大合,門人如雲。且門規森嚴,事事都要在宗門之內應對。
可眼下玄都的此般做法,說是一道之宗門,可在陳舟眼中倒也更有幾分像是個鬆散的同道聯盟了。
以一座洞天爲門楣,以一紙道法爲紐帶。真身各行其是,靈覺以應門務。
有事則聚,無事則散,無有糾葛牽掛,倒是快活多了。
“如此說來,常年在此洞天之中的,又有幾人?”
玉童朝着遠處那些空懸的宮闕想了想。
“大抵是些掌門規之老輩、講經之道師……乃至我等這般小童。”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
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
“哦,還有師兄您。”
“師兄已是近十年來頭一個新晉弟子了。”
話音落下。
陳舟一怔,十年只一人。
先前未入門時,便從種種途徑中聽聞玄都擇徒極嚴,可自家修行玄都法雖有阻礙,可也說不上是什麼天大難關。
以己度人,便覺縱然再過艱難,入門者應也不在少數纔是。
可卻是未曾想到,整整十年的光景裏,玄都洞天所接引的新晉門人,竟然只有他一個?
陳舟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隱隱中對於自家眼下所取得的成就模模糊糊有了個確切的概念了。
原來,自己竟已是這般厲害了!
就在他心頭思緒發散之時,鶴翅微微一振,衝過了下三重天與中三重的分界。
雲氣在鶴身四周徐徐散開,一座極爲古樸的殿宇在雲海當中徐徐顯露。殿宇的四角懸着四盞通體作玄青之色的燈唬恳槐K燈恢隙伎套艠O細的古篆道紋。
當中懸一牌匾,卻是都錄院到了。
飛鶴穩穩地落在了殿門前的一方石階,玉童躍下鶴背,側身朝陳舟一引。
“師兄請。”
陳舟微微頷首,隨之躍下。
院門虛掩。
玉童上前一步,將那道掩着的木門輕輕地推開。
入眼是一方小院。
院中並植了兩株蒼松,松下立着一張石案。石案之旁的太師椅上,一位白鬚老道正伏案而睡,鼾聲綿長。
玉童上前一步。
“李師叔。”
晃了晃那道人臂膀。
“有新師兄入門登籍。”
老道聞聲,從椅子上一下子驚起。
揉了揉眼睛,先是一臉茫然地四下裏望了望。待到目光落在陳舟的身上時,那一份茫然便是驟然化作了一份極爲純粹的訝異。
“稀奇,稀奇!”
老道笑出聲來。
“竟真有新人來。”
他連忙從太師椅上起身,朝着陳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少頃後,老道捋着白鬚點了點頭。
“根骨不錯,氣機也正,卻是難得仙才,合該入我玄都門中。”
話音落下,他也不吝笑容。
“老道李頌安,守都錄院已有三百餘載。”
“陳師侄。”
李頌安朝着石案之旁的一張蒲團一引。
“先坐下來再說吧。”
陳舟還了一禮,依言落座。
李頌安也自在那石案的另一側坐下,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冊與一柄判筆。
李頌安提筆沾墨,筆尖在玉冊之上懸停片刻,方纔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