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壁爐裏的炭火啪地炸開,一串火星猛地躥起。
埃蒙的瞳孔驟然一縮,雖然他心裏其實早就有數。
可希恩這直白的話語還是砸得他胸口一悶,連半句遮掩都沒有,像一柄鐵錘當頭砸下來。
希恩將手中的羽毛筆放下,十指交叉撐住下頜,迎着神官的目光,說道:“瓦倫站在高塔上,看那些火炮的眼神裏全是對我出身的嫉恨,以及對黑松軍工技藝的貪念。
奧托和哈珀嚇破了膽會聽話,但放瓦倫回鐵輝領,他必定會藏匿兵員、抗拒調令,到了關鍵時刻,他爲了私利絕對會撕裂整段防線。
如果讓這個揣着不少力量又滿懷惡意的人,全須全尾地走出去,就是對整個灰霧防區的犯罪。”
看到埃蒙遲疑的表情,希恩微微前傾,視線逼了過去:“我們現在缺時間,紅月季要來了,七座領地必須立刻併成一塊鐵板,我連一天的時間都不能浪費在一顆死釘子上”
最後,希恩冷硬地定下結論:“瓦倫死在塔下,死得理所應當。”
書房裏陷入了漫長的死寂。
作爲總督府特派官,埃蒙心裏很清楚,默許這場非公開的處決,其實已經越過了教義的界線,雖然在永夜長城肯定不少人幹過。
在安靜的書房裏,埃蒙腦子裏反覆閃過剛剛到畫面兩個畫面。
一個是瓦倫在塔上盯向火炮時那種陰毒的餘光。
另一個是城牆底下,黑松領的輔兵像屠宰場工人一樣,一刀一刀肢解高階魔物殘軀的場景。
埃矇眼角的肌肉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對面的少年從不爲嗜殺而殺。
他乾脆利落地動手,拔除了阻礙防線整合的死釘子,做的正是亞索爾總督受困於內陸政治而一直無法直接去做的事。
手段乾不乾淨,教廷的鐵律怎麼判,在長夜的生存法則面前都毫無分量。
最重要的是這片防區到底能不能靠着這套鐵血規矩,多活過一個血月季。
埃蒙的呼吸慢慢放緩,眼簾垂了下去,用沉默默認了這一切。
希恩提起長桌上的銅壺,越過那些蓋着火漆的底冊,給埃蒙面前的茶杯續滿。
“埃蒙閣下,先喝口熱的。”希恩放下銅壺,語氣比先前緩了些,不再像會議上那樣直硬。
“接管地盤只是開頭,灰霧防區後面怎麼鋪,我想跟您商量,不過在那之前,黑松領這邊正好有個實驗要開始,我想請您先去看一眼。”
他看着埃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後面的聯合防線能不能站住,先看這個實驗成不成。”
? 第122章 足以載入史冊!
希恩帶着埃蒙,踩着陡坡,一直上到黑松領最北側的觀測高臺,也是整段城牆最高的一處。
高臺中央臨時搭了個防風棚。
棚裏沒有火炮,也沒有連弩等武器,正中只擺着一臺怪模怪樣的機器。
粗糙的黑鐵環固定在石板上,幾塊刻滿符文的晶板彼此咬合,中央嵌着一座微縮聖火基座一樣的符文核心,貼近了能看見一線暗光順着槽紋緩慢遊走。
維克托不在,老鍊金構裝師正在最底層盯着爐子,抽不開身。
防風棚裏現在只有兩個重要成員與一羣學徒。
伊萊站在石臺邊,低着頭調校晶板角度,這個啞巴構裝師兩隻手背全是暗紅色的符文灼痕,手指卻很穩。
旁邊的加里克裹着一身厚棉衣,縮在一塊刻度盤前來回搓手。
他一抬頭看見希恩和埃蒙進棚,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腰彎得很低:“領主大人,神官大人。”
埃蒙站在棚口,先掃了一眼四周,一時沒看明白,這地方到底要試什麼。
希恩沒有繞彎子,走到黑鐵石臺前,手指點在那層還帶着餘熱的機殼上,直接開口介紹:
“神官閣下,以前防區傳令,靠燈號、鍊金鳥和騎手,血月季一壓下來,這三樣都不穩,燈號看不遠,鳥飛不出去,騎手死在半路也不奇怪,而且傳播時間又慢。”
他的手指順着一塊發亮的晶板外沿划過去,把這臺機器的底子一點點說開。
“聖火迴響臺抓的是防線上現成的東西,聖火波動,底層激發符文把原本散亂的波動強行切開,分成長短不同的節拍。
接收端只要對上同頻,晶片就會跟着明滅,再對照短碼本,軍令就能出來。”
埃蒙沒說話,目光已經落到了那幾塊晶板和中間那座微縮聖火基座上。
加里克在一旁憋了半天,這時終於忍不住了。
“領主大人的天才之作,這是第五版原型機,已經可以黑松領內已經能跑通,而且已經傳出領地了。”
埃蒙站在石臺邊,一直沒動。
波動切割,長短信號,同頻接收,校準中繼。
這些詞從希恩和加里克嘴裏一段段落下來,他聽得明白每個字,卻一時拼不出這臺機器到底是怎麼動起來的。
他也沒裝懂,只是把目光從那道發亮的導槽,慢慢挪到希恩臉上,又重新落回石臺中央那臺機器上。
見埃蒙沒完全聽明白,希恩往旁邊讓開半步,把黑鐵石臺正前方的位置空了出來。
“只看圖紙,分量不夠,埃蒙閣下,這次敲鐘的節拍您來定,這樣更省事。”
埃蒙聽懂一半,這塊板原來是敲鐘用的。
他走到石臺前,掃了一眼那座微縮聖火基座,又看了看晶板邊緣那幾道發亮的符文導槽,開口報了一串亂拍。
“三下短,停兩息,一記長按,再接兩下短,照這個來。”他說完轉頭看向希恩:“這種也能傳?”
希恩點頭:“可以,加里克,教神官閣下怎麼按。”
加里克立刻湊了上來,教的得很細。
明白過後,埃蒙抬起右手,指尖貼上溫熱的檯面。
高塔上的風一直往棚裏灌,厚帆布被吹得發悶作響,他照着自己剛剛定下的拍子,手指依次往下壓。
微縮聖火基座的符文陣列跟着一亮一滅,晶板邊緣那幾道導槽也依次竄起暗光。
而沒過兩息,黑松領南側工兵營的方向,遠遠傳來一陣鍾號!
“當!當!當!……(空白兩息)……咚——!……當!當!”
節拍一點沒錯!
加里克站在旁邊,嘴張開了一點,隨即又閉上,臉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而埃蒙沒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抬頭看向棚外南側的方向,像是要把那道鐘聲重新聽一遍。
剛纔這串節拍,是他臨時定的,不是黑松領提前準備好的。
而從他手指壓下去,到南側工兵營用鍾號把同樣的節拍敲出來,中間沒有騎手,沒有鍊金鳥,也沒等傳令兵在灰霧裏跑一個來回。
這到底怎麼做到的!?
埃蒙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貼到了石臺邊:“再來一次。”
希恩點了點頭:“可以。”
這次他沒再甩出剛纔那套拍子,直接換了一種。
“兩短,一長一短,停一息再一長。”
加里克剛要開口,希恩抬手壓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多話。
埃蒙自己把手按了上去,符文陣列又跟着亮起,中繼槽位裏的暗光一格格往後跳。
片刻後,南側工兵營的鐘號再次傳來。
“當!當!咚——!當!……咚——!”
還是沒錯!
埃蒙站在石臺前,這次很久都沒動。
他腦子裏先過的不是神學,也不是鍊金術語,而是灰霧防區那些最平常的事。
以前所有點命令都要靠人去送,路一爛霧一厚,騎手就得拿命往裏填。
可現在只需要手指輕輕一按,另一頭就能收。
希恩打斷了埃蒙的沉默,抬手指了指南側,又把手往更遠處挪了一段。
“這還不是最遠,現在這套定型機,已經能穩定接到黑鐵峽谷,距離再往外拉,靠單臺迴響臺會衰減,節拍會散,當然中間加夠中繼站,這個問題就能解決。”
埃蒙一下轉過頭,直接瞪着眼睛看向希恩。
這句話一落下來,分量立刻變了,他原本只當這東西能在黑松領裏傳。
可如果可以接到黑鐵峽谷,那麼草鷹領,白牙領,後面的幾處節點呢,那麼再擴展呢……
埃蒙站在原地,半天沒出聲。
希恩沒等他開口,走到防風棚角落那座實景沙盤前,說道:
“您應該已經明白,迴響臺先解決一件事,軍令傳得太慢,七座領地一旦接上,哪一處遇襲需要支援,不用再靠騎手拿命去跑。
所以七塊領地需要儘快統一,迴響臺把命令送到了,下面要是各幹各的,這東西就只是一塊會發亮的鐵。”
埃蒙這纔看明白,希恩前面做的那些事,到底是爲了些什麼。
他在總督府收到太多長夜領地的求援,但多半是來不及的。
可現在求援的時間,被希恩先砍掉大部分了。
希恩沒理會他眼中的震動:“灰霧防區先試,試順了再往外鋪,只要中繼站夠迴響臺夠,後面能走多遠,看人手和材料,真要一直接下去,整條永夜長城都能連起來。”
這一次,埃蒙沒再把話當成野心沒,而且他竟然也有些熱血沸騰,這會改變正條永夜長城的格局,足以載入史冊!
埃蒙站了一陣,才把那口氣壓,後退開半步,右拳重重抵在心口,對着這位年輕領主行了一個標準的至聖軍禮。
希恩沒說話,只看着低頭行禮的埃蒙,他頭頂那團原本的深綠色數值正在劇烈翻滾,最終定格成藍色。
那點變化在希恩眼底一閃而過,他從大氅內側抽出兩份封着暗紅火漆的厚卷宗:
“既然您願意接這個擔子,防區整合的第一步,就得請您親自跑一趟。
這是鐵輝領主墜亡的核卷,帶着它去點收那邊的六千戰兵和長夜領地,有您出面底下的交接會省很多事。”
說完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份卷宗上:“這是灰燼領戰時抗命的裁決書,馬修不到場,就代表他抗拒聯合,能看具體情況處理。”
埃蒙還維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勢,把兩份卷宗捧起來:“明白,統帥大人。”
? 第123章 小丑與審判
雲層邊緣漫開一圈發髒的紅色,正往下沉。
“提速!繮繩抖開!”領頭的護衛騎士一鞭抽下去,扯着嗓子喊,“紅月完全升起來前,必須進灰燼領主防區!”
幾十匹披着鍊甲的重型戰馬在凍土裏往前衝。
埃蒙策馬在隊伍前列,面無表情地盯着前方。
幾天前,這支隊伍踏進鐵輝領,接管礦脈和六千戰兵時。
瓦倫留下的人拖着不交底冊,甚至有幾名軍官還敢把手按在劍柄上試探。
埃蒙沒和他們耗,直接把那份文書拍到桌上,又當場砍了領頭的幾個人。
後面的人立刻低頭,把兵冊、礦賬和工坊底冊一併交了出來。
鐵輝領這一步,算是拿穩了。
現在他胸口裏還貼着第二份文書,灰燼領戰時抗命的裁決書。
離開黑松領前,希恩沒有給他具體指示,只說了一句:“去灰燼領看看具體情況,再酌情處理。”
埃蒙很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人怎麼處置,領地怎麼收,做到什麼程度,都由他決定,當然後面要擔的事,也得他和希恩一起擔。
埃蒙剛到黑松領時,還把自己當成總督府派下來的眼睛,現在已經不是了。
在希恩的灌輸之下,灰霧防區接下來要怎麼發展,他心裏已經有數,並在希恩的洗腦下,有了使命感。
這些事情越拖,後面越難解決,必須在下一輪血月季之前儘快地解決掉。
他身後的是,十三名他從總督府帶出來的淚騎騎士,一名記錄官,還有希恩撥給他的五十名三階重裝騎士,全是三階教會騎士。
這六十三名騎士拿不下整座領地,但他們也不是來打攻城戰的,他們是帶着至聖律法的審判長劍。
車隊一頭扎進灰燼領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