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這兩天以來,除了與艾希交談解惑之外,他還著重觀察了橘貓的變化。
在溫妮的鼓勵下,露營時,橘貓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以銀髮精靈少女的形態出現。
一開始,她仍然需要拽著雷恩的衣角才能保持鎮定。
可漸漸地,她開始學著以人的姿態做一些簡單的事情。
用小刀削一根用來串肉的樹枝,在篝火旁學著溫妮的樣子把斗篷裹緊來抵擋夜風,她甚至還開始嘗試以高等精靈的形態吃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會被水囊裡的水嗆到,但很快她就掌握了要領,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也會將烤肉送進嘴裡,開始慢慢咀嚼。
並且,雷恩進一步注意到。
銀髮精靈少女空洞的淡金色眼眸裡,似乎也逐漸有了一絲絲若隱若現的光彩。
即便一回到馬車上,她就立刻變回橘貓縮排雷恩懷裡,尾巴習慣性地纏上他的手腕。
可雷恩知道,她每天都在進步,正在以高等精靈的姿態,一點一點地重新靠近這個世界。
還有一個小插曲,讓雷恩至今記憶猶新。
昨天傍晚,露營時,銀髮精靈少女與艾希面對面坐在篝火兩側。
一個眼神空洞,一個面無表情,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各自捧著木杯,誰也不說話,連姿勢都出奇地對稱。
跳躍的火光在她們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出任何表情。
雷恩坐在不遠處,將這幕畫面盡收眼底,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樣沉默到極致的隊友,旁人或許整個冒險生涯也未必能遇上一個,他可倒好,一下子碰到倆。
一個心裡有話卻永遠不會寫在臉上,一個臉上曾經什麼都沒有,連“自己”的概念都還在慢慢學習。
兩個極端,卻偏偏在面對面坐著時,產生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和諧。
他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向了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串,決定不去打擾這場無聲無息的交流。
值得一提的是,當艾希第一次看到橘貓變回高等精靈的本體時,從來不為所動的藍灰色眼眸微微睜大了幾分,顯然是著實吃了一驚。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隻剛剛她還偷偷用手指撓過耳朵根的薑黃色毛球,居然是一位在整個索蘭王國都難得一見的高等精靈。
不過,她的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息,便被重新壓回了撲克臉之下。
就在雷恩的餘光,剛落在橘貓身上不過一息之後,卻是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果斷抬起手臂,緊緊握拳,做出了「停止前進,保持警戒」的手勢。
顯然,有什麼變故發生了。
索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山壁誓約」往身前一橫,矮壯的雙腿微微分開,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溫妮在同一時間緊握法杖,杖首火焰寶石隨之亮起,地獄火隨時可以傾瀉而出。
橘貓琥珀色的眼眸瞪得溜圓,微微弓背,顯然做好了化身為狼的準備。
“雷恩閣下,怎麼了?”
艾希腰間的細劍也是瞬間出鞘,劍身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芒。
“林間的風聲變了。”
雷恩毫不猶豫地開口回應,聲音壓得極低,卻又格外清晰。
“有一隊身份不明者,剛剛進入了這片森林,正是從我們之前來的方向。”
在達到4級之後,或許是因為感知屬性攀升到了一定程度,又或許是因為與荒野的共鳴在不知不覺間又深了一層。
雷恩發現,自己已經能夠讀懂一些微妙的自然變化。
風穿過樹梢的嗚咽,枯葉在灌木叢中打旋的沙沙聲,凍土在清晨寒氣中微微收縮的脆響,如今在他的感知中,悄然變得清晰而富有層次。
比如這一次,他在風穿過林地的軌跡裡,讀出了鎧甲在冬日裡特有的冰涼,讀出了戰靴踏在凍土上時的堅硬,也讀出了呼吸在離開肺腑後的熱量。
風的軌跡拂過了不明來者們的輪廓,勾勒出了一個個人的形狀,絕大部分的氣息綿長而沉穩,明顯是職業者才有的節奏。
“一共十二個人,均是身著鎧甲,絕大部分是職業者,具體等級不明。”
雷恩略微停頓了片刻,讓風再次流過他的感知,補充道,“對方正在向著我們極速靠近。”
“正在向著我們極速靠近?”
艾希的眉頭,難以察覺地微微擰了擰,“難道我們被跟蹤了?”
聞聲,索頓和溫妮也均是皺起了眉頭,橘貓的尾巴也跟著甩了一下。
“不。”
雷恩微微搖頭,目光鎖定了風傳來的方向,“對方排出的是相對鬆散的探索隊形,並沒有長驅直入,他們似乎對這片森林十分熟悉,正在追蹤我們的足跡。”
“熟悉這片森林?難道是恩裡克男爵領的人?亦或者是正統派的聖殿戰士?”
艾希的眉頭弧度更深了些許,“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她知道,在這個即將直面屍妖的節骨眼上,任何身份不明者,都極有可能成為刺向我方脊背的尖刀,絕不能讓其在這片林地裡橫行無忌。
“對方目的不明,可顯然是把我們當成獵物了。”
雷恩說著,目光從艾希臉上掃過,又依次落在索頓、溫妮與橘貓身上,抬手示意眾人看向周遭。
四下望去,周圍的灌木叢頗為茂密,落葉松粗壯的樹幹錯落分佈,每一處都是天然的掩體。
“不過,獵人想通過足跡追尋獵物,卻也是最容易被獵物反過來設伏的時候。”
“這片灌木叢夠密,樹夠多,正是適合讓獵人變成獵物的地方。”
他將一支「霜牙」從次元箭袋中拈出,搭在弓弦上,微微用力壓至半滿。
“那就先讓我們看看,這些獵物的真面目是什麼,而後,再做定奪。”
第475章 男爵與遊俠
噔,噔,噔。
一雙雙金屬戰靴踩在佈滿落葉的凍土上,聲音極為剋制。
森林裡,十二個身披深灰色板甲,頭戴全封閉戰盔的身影,正在有序地推進著。
他們的隊形頗為奇怪,分成了前、中、後三個梯隊。
每一隊均是四人,彼此保持著十餘米的間隔。
這個距離,堪稱恰到好處。
前面的梯隊一旦遇襲,後面的梯隊不會立刻被捲入戰鬥,可以從容地選擇支援或包抄。
而後面的梯隊如果被伏擊,前面的梯隊也有足夠的空間轉身策應。
只見每一隊裡,都是完全相同的配置。
一人舉著大盾,一人手持長槍,一人攜帶重弩,還有一人緊握長劍。
每個小隊的成員,都環繞在盾手四周,戰盔下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與樹幹間的陰影,顯然已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情況的準備。
這樣分工明確,四人一組的小隊作戰配置,若是放在冒險者身上,自然是恰如其分。
可眼下這十二人均身著相同制式的鎧甲,胸甲上閃爍著相同的家族紋章,這就顯得有些違和了。
因為在索蘭王國,無論是領主計程車兵,還是教會的聖殿戰士,都是按照王室制定的軍隊制式標準來編組的。
以十人為基本作戰小隊,每個小隊設有正副小隊長各一名。
十小隊為一中隊,十中隊為一大隊,直至萬人規模的軍團。
這套層層遞進的編制體系,是初代索蘭王與開國元勳們在建國之初便定下的鐵律。
每個領地的領主,雖然擁有著獨立的司法權,徵稅權與諸多權力,但惟有軍隊編制這一點,必須嚴格按照王室制定的標準來執行。
平日裡,士兵們均以十人為單位操練。
既訓練以小隊為核心的小規模協同作戰,也訓練以中隊或大隊為單位的大規模軍陣,具體視領地的總兵力而定。
這套標準化編制的最大優勢,在於相容性。
即便王國遭遇外敵入侵,或是遭遇像「黑潮」這樣席捲整片大陸的災變,各個領地之間,也能在最短時間內實現軍事上的無縫對接,迅速構成大隊級甚至軍團級的指揮體系,而不是一群散兵遊勇各自為戰。
「黑潮」肆虐之際,正是因為這套體系,使得各城鎮即便陷落,殘兵仍能重新匯聚成陣,繼續作戰。
正因如此,索蘭王國才成功頂住了第一波猝然襲來的獸潮,未被吞噬殆盡。
到了「黑潮」後期的反攻階段,戰場上更是動輒出現數個軍團,乃至於數十個軍團協同作戰的龐大規模,這才最終將變異獸潮悉數毀滅。
而冒險者則截然不同。
在密林裡,在洞穴內,在狹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地下遺蹟迴廊中,別說百人編制的中隊了,即便是採用十人作戰小隊,都會因為空間受限而顯得臃腫不堪。
過多的近戰人員,會在狹窄的通道里互相擁擠,過長的隊形,會讓首尾無法呼應,在面對兇惡的魔獸時,這無疑是致命的。
所以,在無數次血與鐵的教訓之後,冒險者們在實踐中逐漸摸索出了自己的最優解。
一個標準的冒險者小隊,通常由四到五人組成。
這個規模,既能保證職業配置的多樣性與戰術的靈活切換,又不會在複雜地形中因為人數過多而束手束腳。
即便遭遇魔獸群,冒險者們也可以臨時組成冒險團,將十數支小隊整合起來應對挑戰。
總之,冒險者擅長的,是複雜地形與惡劣環境下的特種作戰。
而士兵擅長的,是正面戰場上的軍陣對撞,兩者的作戰邏輯從根子上便是截然不同的兩套體系。
正因如此,眼前這支十二人計程車兵隊伍,才顯得格外奇怪。
他們穿著整齊劃一的制式鎧甲,胸甲上的紋章屬於同一個家族,行動時卻放棄了十人編制的軍陣準則,轉而採用四人一組的探索隊形。
他們的推進方式,警戒姿態,梯隊間距,無不是典型的冒險者戰法。
一群披著士兵外殼的人,卻用著冒險者的方式在林間追獵,這正是違和感的來源所在。
在最前排的四人梯隊中,散發著最強氣勢的,正是這支隊伍的為首之人。
他將長劍橫在胸前,封閉戰盔下的目光微微移動,銳利地掃過每一叢灌木,警惕性顯然極高。
在他的左右兩側,分別是一個身形魁梧的持盾士兵與一個體格結實的槍兵。
兩人同樣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各自負責的扇區,步伐與呼吸都配合得極為默契,明顯都是訓練有素的老手。
而在他前方數步開外,則是一個身形乾瘦的弩兵,正在最前面探路。
這人即便身披與其他士兵相同的深灰色板甲,身姿依舊極為靈活。
時而附身檢視凍土上殘留的足跡,時而蹲下撥開灌木觀察枝條的摺痕,時而又偏頭嗅一下空氣中殘留的氣息,看上去極為專業。
顯然,正是他的追蹤能力,讓這支十二人的隊伍能一路循跡至此。
在追蹤的過程中,這弩兵還不忘微微側頭,向身後的為首之人抱怨幾句:
“頭兒,這身鐵殼子,就算已經做了減重附魔,可壓在我這副骨架上,還是跟扛了半座山似的!”
他略顯尖利的聲音,從頭盔的縫隙裡悶悶地擠出來,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牢騷。
“還有這該死的全封閉面甲,視野窄得跟透過鎖孔看寶貝似的,左右全憑蒙!我可是個遊蕩者啊,精鋼級冒險者「追影菲奇」,距離白銀級只剩一步之遙!”
“如今倒好,連只肥得走不動道的鼴鼠都能從我腳邊溜走,這要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公會裡的老夥計笑掉門牙,再免費送我一個「鐵罐頭菲奇」的諢號!”
“閉嘴,菲奇。”
為首之人開口,嗓音意外地年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現在是我的騎士了,前幾天才剛剛接受了冊封,我跟你說了多少遍,現在是特殊時期。”
“我那死鬼老爹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收拾清楚,領地上的官員有一半不認我,面子上畢恭畢敬,背地裡往教會送訊息比騎馬還快。”
“教會那幫傢伙更是趁著我屁股還沒坐熱,張嘴就要收回領地的漁場和磨坊,說是百年前教會捐助修建的,該歸聖庫所有,好像這些產業本就是他們的一樣,鬼扯!這些契書我親自查過,每一筆都蓋著恩裡克家的火漆!”
他越說越來氣,索性把心中的不快,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等我把這堆破事收拾乾淨了,你愛穿皮甲穿皮甲,愛光膀子光膀子,穿什麼我都不管,可這陣子,最起碼給我像個領主手下的騎士,哪怕只是裝裝樣子。”
說到這兒,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還有,告訴過你多少次了,叫我領主大人,或者主人,別再叫頭兒了。”
“我現在是恩裡克男爵,你當著領民的面喊‘頭兒’,某些人轉頭就得議論:‘瞧瞧,這新領主果然是個野路子出身,連規矩都不懂’,到時候教會第一個跳出來拿這事做文章。”
“好的,頭兒。”菲奇滿口答應。
空氣安靜了半息。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收起了幾分玩笑,正色道:“不過話說回來,頭兒,這群闖入者不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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