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在金屬手掌之間,散落著不少身影,個個狼狽不堪,氣喘吁吁。
衛兵、治安官、冒險者、親衛隊成員,都有。
伯爵在腦海中迅速將這些資訊拼合在一起。
這不正是被困在地下避難所的聯合探索隊嗎?
他們既然在這兒,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這裡,正是五百年前失落地下避難所的一部分。
再結合牆壁上掛著的失蹤者來看,這裡必定就是陰执蠡鸬脑搭^,也是聯合探索隊的最終決戰之地。
可他本應該在城堡臥室裡休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在場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從一雙雙眼睛中,既沒有看到領主突然出現的驚奇,也沒有請示命令的意圖,只有謹慎的審視與面對敵人般的戒備,彷彿他就是那個他們正在對抗的存在。
接著,伯爵注意到了自己正握著法杖。
他低頭看去,古樸的杖身上還有零星的電弧在跳躍,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
這柄法杖他再熟悉不過,這是「洛特之握」,先祖傳下來的武器,洛特城伯爵的象徵之一。
他是5級法師,只憑這些殘留的魔力痕跡,便能瞬間判斷出自己剛剛施展過法術,塑能系雷電法術,而且威力與覆蓋範圍都不小。
地面上縱橫交錯的焦黑深痕、冒煙的裂隙、被炸碎的石板,恐怕正是這柄法杖的傑作。
克里斯微微一愣,旋即徹底反應了過來。
怪不得眾人看他的眼神像看敵人一樣,他攻擊了他們。
可他明明是在城堡臥室裡休息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夢遊?不,夢遊不可能穿越已經關閉的傳送門,不可能從城堡臥室一路來到這片與地面完全隔絕的地下避難所深處。
除非,這具身體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奪走了控制權。
有什麼邪物趁他入睡時趁虛而入,操控了他的雙手,用他的法杖,向他的盟友傾瀉了毀滅性的力量。
而那個邪物,才是自「血色之夜」以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畢竟,只有幕後黑手才能掌握這座古代避難所的傳送系統,利用傳送裝置將他從城堡臥室悄無聲息地拖到這片最終戰場。
全都明白了。
這三年來,查不出原因的“操勞過度”,偶爾襲來,擋都擋不住的睏意,每次醒來後揮之不去的疲憊,全都有了解釋。
原來,幕後黑手一直披著他的皮囊,去破壞他傾盡所有想要守護的一切。
念及此處,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直衝克里斯o洛特的腦門。
他是洛特城的伯爵,是這片土地唯一的合法統治者。
而這個可惡的竊伲尤蛔屗臋嗾让蓧m,肆意踐踏他的領主榮耀。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這個幕後黑手都必須被剷除。
憤怒之餘,伯爵的心底又湧出了一抹疑惑。
如果幕後黑手一直在暗自操控他,趁他沉睡時以他的身份下達命令,怎麼可能這麼長時間從未穿幫?
他身邊有格雷戈這樣每日隨侍的首席騎士,有城堡裡熟悉他每一個習慣的侍從們,也有城議會裡精明到能從一個用詞變化中嗅出端倪的商人議員。
這麼多人,居然沒有一個察覺到異常?
他從沒有深夜出行,或者深夜下達政令的習慣。
一旦他做出此類反常舉動,周圍的親信們,必定很容易就會察覺出端倪才對。
這,又是怎麼回事?
疑惑的同時,他注意到了自己握著法杖的手。
手臂上的袖子,並不是他平日裡穿的深紫色貴族常服,而是一件極為名貴的深藍色法袍。
袍面之上,隱隱流轉著複雜的魔法符文微光,每一道符文都嵌得極為精密,沿著袖邊排列成錯落有致的陣列。
伯爵的瞳孔,再度微微收縮。
這件法袍,他並不陌生,這是他的叔父帕特里克子爵的標誌性裝束。
他連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裡繡著一枚飛躍的雄鹿紋章,與他自己的紋章圖案如出一轍,但細節大不相同。
紋章下方交叉著權杖與長劍,畫風明顯更為華麗,邊緣還有金線繡成的綬帶點綴。
果然,正是子爵的個人紋章。
他為什麼會穿著叔父的衣服?
不,更為準確地說,幕後黑手為什麼會讓他穿上子爵的衣服?
伯爵只怔了一瞬,便豁然開朗。
只有一種可能:一直以來,幕後黑手都在操控他的身體,扮作子爵。
他與子爵同為5級法師,都有著家族血脈傳承的咒法系能量波動。
加上兩人身高體重相差無幾,只要戴上面具與手套遮住外表,單憑魔力氣息根本難以辨別。
怪不得這些年從未出現穿幫的破綻。
原來,幕後黑手從沒有以他本人的身份行動。
而是操控他的身體,以子爵的口吻發號施令。
這些年來,他以為是子爵在阻撓調查的行動,以為是子爵在暗中作梗的政令,以為是他與叔父之間永無休止的權力博弈。
從頭到尾,居然都是另一個“自己”在棋盤另一端落子。
而真正的子爵,恐怕只有一個下場:
早在這盤棋開始之前,就被幕後黑手悄然抹除了。
推測出宿敵已不在後,伯爵心底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子爵死於權力博弈的野心,這個結局他已經在深夜裡推演過無數次,只是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被驗證。
想來三年前的「血色之夜」,子爵極有可能就是為了藉助某種禁忌之力來抹除他,結果親手打開了死亡的魔盒,這才導致瞭如今的局面。
從伯爵意識被喚醒,到觀察四周,再到拼湊出真相的全貌,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一兩息之間。
很快,他便發現了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
另一個不屬於他的意志,正潛伏在他靈魂的最深處。
他能感覺到這股陌生的戾氣,正在緩緩蓄力。
這必定就是操控他的幕後黑手了,應該是某種殘魂,某種在他入睡時趁虛而入的非物質存在。
既然它能操控他本人,那便不能排除它還能操控其他人的可能。
就在他想到這裡時,異變陡生。
一股幾乎無法阻擋的巨力,猛地從殘魂中爆發而出,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壁壘,試圖將他重新壓回黑暗深處,奪回這具身軀的控制權。
“休想得逞!”
伯爵咬緊牙關,強忍著腦海中天旋地轉的劇震與對方抗衡。
然而,他剛剛將第一波衝擊壓下來,更強的第二波便已湧來,接著是第三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壁壘在衝擊下劇烈震顫,每一波衝擊都能讓他的意志出現裂痕,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幾次交鋒下來,伯爵的腦海嗡嗡作響,眼前的畫面開始出現重影,原本屬於他的瞳孔再度趨於渙散,整個人已處在意識崩潰的邊緣。
“徒勞的掙扎,乖乖束手就範吧。”
菲格賽斯的冷笑在伯爵的意識深處響起,語氣裡滿是穩操勝券的從容。
其實,他的靈魂之力原本遠比現在更為強大。
五百年前,他以超凡階位的靈魂與避難所控制系統融合,即便在漫長的沉睡中消耗了不少,甦醒後仍保留著不可小覷的力量。
只是當子爵在密室啟動召喚法陣時,他為了響應召喚,強行從避難所繫統中剝離自己,這個過程撕裂了他將近一半的靈魂結構。
若非如此,以他全盛時期的實力,區區一個5級法師的意志防線,根本不需要三年都拿不下來。
但即便殘損至此,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他仍是超凡階位的靈魂,而伯爵只是精英階位的凡人。
只要他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全力壓制,伯爵幾乎沒有任何翻身的餘地。
菲格賽斯獰笑著收緊了靈魂的絞索。
伯爵的面容再次被扭曲的戾氣所覆蓋,原本清明的瞳孔中重新映出了不屬於他的瘋狂。
可就在菲格賽斯以為勝券在握的這一刻,伯爵的意識深處,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全新力量。
在剛才的交鋒中,伯爵的意識短暫地觸到了菲格賽斯的記憶。
五百年前的仇恨,被辜負的痛苦,但更多的,是對洛特城的詛咒。
菲格賽斯要毀滅這座城市,要以這座穹殿為祭壇,以全城人的生命為柴薪,用一場焚燒一切的獻祭來重塑自己的身體。
這些可怕的想法在伯爵的意識中一閃而過,卻比任何戰吼都更響亮。
他的先祖,初代洛特城伯爵,曾在黑潮過後的廢墟上親手壘起第一塊城磚。
這座城市的城牆,自從五百年前壘起的那一刻,便從未倒塌過。
他的家族世代守護著這座城,守護著每一扇傍晚時分亮起燈光的窗戶,守護著每一個居民的衣食住行。
他是洛特城的領主,是這些人的庇護者。
而此時此刻,這個瘋狂的殘魂正試圖用他的雙手,將整面城牆連同城牆後所有人一起推入深淵。
他絕不會讓它得逞。
這份從血脈最深處燒上來的守護意志,如同在黑暗中驟然點燃的火炬,將正在收緊的靈魂絞索猛然撐開了一道裂縫。
伯爵的面容上,凜然與決絕重新取代了戾氣與扭曲,菲格賽斯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可伯爵很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他無法獨自制服這道殘魂。
他的意志防線已經千瘡百孔,下一次衝擊到來時,他未必還能擋得住。
如果他輸了,這具身體將再次變成菲格賽斯的傀儡。
而這次,對方絕不會再給他任何甦醒的機會。
他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是洛特城的守護者,守護是他的誓言,而誓言高於生命。
既然無法驅逐,那麼,一起結束也未嘗不可。
伯爵咬緊牙關,騰出顫抖的手,扯下脖頸上封印著「元素吸收結界」的項鍊,拽下手指上附加了「高等法術偏轉」的戒指,又拉開袖口,將能自動釋放「高等護盾術」的手環剝落下來。
最後,扯下胸前的家族徽章,那是封印著「庇護聖域」的最強保命底牌。
一件又一件高品質的魔法裝備,被扔入下方的黑暗中。
每一件物品落地時,都發出或沉悶或清脆的響聲,聲音在死寂的穹殿中格外清晰。
他身上所有被動防禦,所有能抵擋攻擊的底牌,全都被他親手剝離。
伯爵的目光艱難地向下移動,落在一張張仰望他的面孔上。
他張開雙臂,將沒有任何保護的胸膛對準了下方的眾人。
年輕而蒼白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冷然如鐵的決絕:
“快,攻擊我。”
看到了這一幕,艾爾文等人紛紛面露振奮。
一切都與雷恩所說的一模一樣。
伯爵被喚醒,主動解除了防禦,將軀體連同體內的殘魂一同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而雷恩早已舉起了長弓,目光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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