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你們查,我就堵,你們追,我就擋,無論怎麼對抗,永遠是平局。”
“而我,就在這盤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棋局背後,安安靜靜地積攢我的柴薪,這道把戲玩得還算順手。”
“說起來,還真是多虧了子爵與伯爵之間的恩怨啊,多虧了這場洛特城的權力遊戲啊。”
“我在莫德拉斯城也見過同樣的戲碼,五百年前的貴族們也是這副嘴臉,他們在「黑潮」壓城的時候還在爭奪避難所裡的資源分配,在平民哀嚎的時候還在計較誰家的家徽在主控大廳裡刻得更靠前,五百年過去了,真是一點都沒變。”
說這話時,他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度,充斥著難以掩飾的厭惡。
“不過,這對我而言倒是一件好事,伯爵與子爵兩股勢力之間的針鋒相對,讓我的計劃變得異常順利。”
“他們與諸位中的不少人都在絞盡腦汁,權術用盡,試圖贏下這場權力的遊戲,卻怎麼也不會想到,我,成為了最大的贏家。”
“這很諷刺,不是嗎?”
菲格賽斯的聲音裡,又透出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愉悅。
“後來,直到子爵的屍體開始腐爛。”
他輕描淡寫地聳了聳肩。
“你們明白嗎?一具死屍,不管用多少香料填充,用多少冰霜符文封住,它終究會爛。”
“我可以用魔力延緩腐爛的速度,可以每天浸泡在最為昂貴的防腐藥劑裡,但最終還是無法挽回。”
他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畢竟,我不是那些陰鬱的死靈學派法師,對屍體的研究毫無興趣。”
“我的研究,從來都是建立在活體與構裝體的完美結合之上,如何在血肉中植入金屬而不引發排異,如何讓有機神經與奧術迴路無縫對接,如何讓一個活著的生物在保留全部本能的同時服從於控制指令,這些才是我的領域。”
“當然,我也可以去找一個死靈法師來幫忙,他們有辦法讓一具屍體儲存得更久,可即便我能找到一個夠水準的,這中間也有一個怎麼也繞不開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旋即森然一笑。
“那就是保密,活人的嘴,比死人的棺材板更難蓋,即便是一位死靈法師,也無法避免這一點。”
“除非完事之後將其也變成死人,可那樣做的話,遺體防腐的法術時效一到,還是得重新找人。”
“我總不能找來一個,施法完,處理掉,然後再找下一個,那樣太麻煩了,還不如直接找一個能繼續配合我執行計劃的新傀儡,有生機的,活的。”
“所以,我把目光轉向了伯爵。”
他抬起手,朝自己現在這張臉比了比。
“克里斯o洛特,子爵的親侄子,同樣的家族血脈,相近的魔力氣息,幾乎完全相容的靈魂頻率,年齡比子爵年輕了整整三十歲。”
“而且,他就在隔壁,伯爵城堡和子爵宅邸只有幾條街之隔,我的傳送法陣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我送進他的臥室,更為準確地說,整座洛特城都像是我的客廳一樣,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使得伯爵的臉愈發扭曲。
“再者,他白天操勞政務,批閱公文,接見屬臣,應付城議會裡沒完沒了的爭執,到了晚上,睡得比嬰兒還沉,意識防線便會降到最低,正是變成傀儡的最佳時機。”
“本來,我是打算完全控制伯爵的,這樣一切就萬無一失了。”
“白天我在伯爵城堡以領主的名義推動改革、安撫民心、維持城市的正常咿D,晚上我在子爵宅邸以貴族之首的身份阻撓調查、封鎖現場、繼續積攢柴薪。”
“雙方看似在互相掣肘,針鋒相對,其實全在我一人的掌握之下,就像一個人左手和右手下棋,如果只看棋盤,以為是兩個高手的對決,其實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人在動子。”
話及此處,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遺憾。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伯爵的意志力異常頑強。”
“即便是在熟睡中,我也無法徹底將其壓制,每一次我試圖將他的意識完全碾入黑暗中,他的自我防線便會從最深處反彈回來,就像一根被壓彎的彈簧,越往下壓,反彈的力道越大。”
“所以,在數次嘗試無果之後,我便放棄了完全操控他的想法。”
“只需要趁他睡熟時進入他的身體,操控他回到子爵府,以子爵的身份辦完該辦的事,再在天亮前回去,就可以了。”
他將手背到身後,語氣重新恢復了從容。
“當然,如果有必要在入夜前就讓這副軀體就位的話,比如今天,我也會做些額外的安排。”
“只需操控他的侍從,往他的餐食內放一點昏睡藥劑,便足以讓他提前入睡。”
“等他醒來後,除了覺得格外疲憊之外,不會有任何起疑的理由,畢竟操勞過度這個詳啵呀洷荒切┽t師和牧師重複了無數次,他早就聽慣了。”
“他永遠也不會想到,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所守護的這座城市,他心愛的這座城市,都將化為一片灼熱的煉獄。”
“屆時,他的表情一定會很有趣,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這張絕望的臉孔了。”
菲格賽斯指著自己的臉,再次森然陰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沉而沙啞,並不張狂,卻令人心底止不住地發毛。
“最後,我會賜與他應有的終末。”
說罷,菲格賽斯抬起眼,目光從牆壁上一一掃過。
從赫伯特到格雷戈,從艾爾文到米婭,從瓊斯到雷恩,最後落在距離眾人已經近在咫尺的猩紅根鬚上。
“現在,你們全都明白了?”
聽到這兒,艾爾文眉頭緊鎖,佈滿皺紋與舊疤的老臉上,面色的難看程度尚在可控範圍之內。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冒險者,畢竟在無數生死絕境中打過滾,越是瀕臨絕境,越是能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眼下他更為關心的,依舊是如何找到脫困的手段。
而格雷戈與赫伯特等衛兵、治安官與親衛隊成員,幾乎是面如死灰。
特別是格雷戈等伯爵的直屬力量。
一開始,當他們看到傀儡是子爵時,心中還曾悄然鬆了一口氣。
可現在,面具下露出的是伯爵的臉。
雖然伯爵身體虛弱的原因終於找到了,顯然是因為被殘魂長期反覆附身所致。
但找到病因又有什麼用?
這個原因,比永遠找不到更讓人難以接受。
而赫伯特等親衛隊成員,也沒好到哪裡去。
怪不得子爵近三年來晝伏夜出,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一切都有了解釋。
原來真正的子爵,早在「血色之夜」當晚就已經不復存在。
而他們,這幾年來,居然一直在聽從這個惡魔的調遣,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毀滅洛特城的幫兇。
望著不遠處扭曲的儒雅面孔,赫伯特心中翻江倒海,複雜難言。
三年來,所有被視作理所當然的政治博弈,所有被津津樂道的權力制衡,所有在城議會裡爭得面紅耳赤的激烈辯論,所有在血腥現場與失蹤現場搶奪證據時與衛兵治安官發生的摩擦,全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荒誕至極的笑話。
一時間,本就近乎凝滯的絕望氛圍中,又是多出了幾分難以掩飾的低落。
赫伯特護面下的雙眼緊閉,嘴唇微微顫抖著,彷彿在咀嚼某種難以吞嚥的苦果。
他效忠的子爵早已被掉包,他守衛的洛特城正在淪為祭場,而他本人正被釘在牆上等著變成柴薪。
他這一生所信奉的一切,貴族的榮耀,騎士的忠眨易宓膫鞒校谶@片刻之間碎成了齏粉。
格雷戈也是亦然,眼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與他所守護的一切,在這個五百年前的瘋狂殘魂面前,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包括這兩位洛特城的高層在內,在場幾乎所有人心裡在五味雜陳之餘,都是升騰起了一股難以掩飾的無力感。
在對方面前,無論是伯爵還是子爵,都無一倖免。
連站在洛特城權力巔峰的人都不行,更何況是他們?
而眼下,他們又被對手死死壓制在牆壁上,無法動彈分毫。
在這心理與身體的雙重壓制下,不少人已經處在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雷恩很快便察覺到了周圍這股正在蔓延的低落。
對於他而言,洛特城的權力鬥爭被菲格賽斯玩弄於股掌之間也好,子爵早已死去、伯爵也未能倖免也罷,這些都不是眼下最緊要的問題。
他更關心的是自己和隊友們的處境。
索頓還在旁邊徒勞地掙扎,護面下傳來的悶哼一聲比一聲粗重。
溫妮的法力被扼得死死的,鎖骨上的暗紅紋路時明時滅,白狼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聲都充滿了掙扎與痛苦。
隊友們雖然還在堅持,但也快要撐不住了。
同時,他更是清楚地明白,如果周圍的人們現在就放棄,那就正中了菲格賽斯下懷。
這些絕望正是對方想要的,他會在他們的生命力在絕望與不甘中燃燒到最熾烈的那一刻,將他們當作最後的燃料投入祭壇。
必須得讓這些人重新燃起希望。
可眼下的情況,全員都被死死壓在牆壁上,光有希望又有什麼用?
最為關鍵的是,斑駁指環依舊頂在自己的指尖上,自己必須找到一個掙脫束縛的機會,至少也得讓指環套上手指。
念及此處,雷恩的眉毛一動,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菲格賽斯方才無意間透露了一個極為關鍵的資訊。
他親口說過,這一路上的伏擊與消耗,是為了削弱我方,否則,這道重力法陣未必能夠束縛住所有人。
換句話說,這道法陣的力量必定是有上限的,而非絕對的,現在全員雖然被壓得死死的,但未必沒有掙扎的機會。
可以想像,在這之前,掙扎之所以沒有用,是因為每個人使力氣的時間點不一樣。
比如米婭用力的時候,索頓在喘氣,而索頓爆發的時候,米婭已經力竭。
所有的力量都被分散在了不同的時間點上,永遠無法疊加到同一個峰值。
但,如果能在同一時間讓所有人都一起掙脫,所有力量在同一瞬間爆發,或許就能達到法陣的臨界點。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讓法陣瞬間過載,徹底掙脫,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不能,至少造成一瞬間的鬆動,也足以讓斑駁指環套上自己的手指。
雷恩望著距離自己只剩幾毫米的猩紅根鬚,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這無疑是最後的機會了。
念及此處,雷恩剛準備開口號召眾人,心底卻又是掠過一抹寒意,將湧到喉間的話硬生生壓了回去。
菲格賽斯,一個曾經站在超凡階位的首席大法師,一個僅憑一縷殘魂就能將洛特城玩弄於股掌之間整整三年的陰旨遥粋親手建造了整座避難所、設計了傳送網路、製造了巨蛇與無數構裝獸的天才。
這樣一個人的思維密度與洞察力,絕非尋常對手可比。
在這之前,對方之所以沒有注意到斑駁指環,只是因為對方的注意力從未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在菲格賽斯眼中,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還算“有趣”的冒險者而已,並沒有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地方。
可如果自己此刻振臂高呼,號召所有人一起掙扎,整個局面就會在瞬間改變。
菲格賽斯的目光會立刻鎖定自己,以他的眼力,必定會在第一時間注意到緊貼在指尖上的斑駁指環。
哪怕他只是多看一眼,多起一絲疑心,一切便功虧一簣。
更何況,即便自己成功戴上指環,一旦引起了對方的警覺,自己立刻就會成為重點關注的物件。
屆時,不管指環裡封存的是什麼力量,自己恐怕連釋放的時機都找不到,就會被對方率先壓制。
與這樣的對手博弈,容錯率是零。
每一絲疏忽,每一個被對方捕捉到的細節,都會成為徹底斷絕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對方沒有關注到自己,正是最為理想的局面。
可如果不立刻號召所有人掙扎,這最後的機會也會在沉默中溜走。
等到猩紅根鬚穿透皮膚,鑽進血管,一切就都晚了。
沉默是坐以待斃,開口是自曝底牌。
兩難之間,雷恩的額頭上悄然滲出了一滴冷汗,在猩紅的微光中沿著面頰緩緩滑落。
就在雷恩心中進退兩難之際。
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忽然在穹殿內激盪開來。
“諸位,還沒到放棄的時候,這重力法陣並非堅不可摧,現在我們一起掙扎,就還有一線生機!”
說話的正是艾爾文。
顯然,雷恩所想到的事情,這個在無數絕境中打過滾的老手也想到了。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將所有人的力量,在同一瞬間匯成一股洪流,去衝擊法陣的承受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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