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雷恩跳下馬車，緊了緊身上的斗篷。
這座萊爾克商會的倉庫，他自是並不陌生。
從黑脈鎮風塵僕僕趕到洛特城時，落腳的第一站便是這裡。
那時，城內雖已暗流湧動，但至少表面上還算平靜，商隊卸貨，夥計清點，一切井然有序。
而此刻，再次站在這裡時，城內局勢已是急轉直下。
就連這座固若金湯的倉庫本身，也成了怪物來去自如的獵場。
念及此處，雷恩心中不由得有些複雜。
他清楚地明白，那場陰值拇蠡鹁嚯x徹底爆燃已是近在咫尺。
而眼下別說找到怪物的老巢了，就連一條能追下去的線索都還未浮出水面。
“雷恩閣下，治安官閣下，請隨我來。”
馬庫斯的聲音打斷了雷恩的思緒。
只見這位中年商隊管事已經快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開始側身為眾人引路。
雷恩收斂心神，踏入了倉庫的大門。
視線所及之處，偌大的空間裡空空蕩蕩，只有地面上還殘留著一道道新鮮的拖痕。
顯然，在發現了失蹤現場之後，萊爾克商會已經連夜將存放在此的貨物悉數轉移，這才在今天一早前往公會報告。
也難怪馬庫斯眼圈發青，一副整夜未曾閤眼的模樣。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那怪物既然能來第一次，就可能來第二次，誰能保證這裡存放的貨物不會受到波及？
但話說回來，既然那怪物掌握著某種空間傳送的手段，能在密閉的空間裡來去自如，那在這座城市裡，哪裡又算得上真正的安全？
就算是位於洛特城中心最高處的伯爵城堡，恐怕也稱不上萬無一失。
就在雷恩思緒翻湧之際，兩個纖細修長的身影，一前一後從倉庫門外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菲莉西。
她已經換下了昨天的絲綢連衣裙，轉而穿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褐色勁裝，腰間還特意束了一條銅釦的皮腰帶，頗有幾分冒險者的派頭。
只是那一頭柔順的深棕色長卷發依舊散落在肩頭，頭頂上還戴著一頂綴著蕾絲邊的軟帽，與幹練勁裝搭配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不會笑的艾希落後半步跟在後面，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女僕打扮。
黑色長裙，白色圍裙，腰間懸著一把細劍，馬尾從腦後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毫無波瀾的撲克臉。
“小姐？您怎麼來了！”
馬庫斯看清來人，滿面詫異神色。
他先是抱歉地對雷恩一行人笑了笑，示意眾人稍候，旋即快步迎了上去，壓低聲音道，“老爺不是再三囑咐，讓您這幾天待在家中，不要出門嗎？”
“父親說的話，我什麼時候乖乖聽過？”
菲莉西雙手叉腰，揚起了下巴。
“待在家裡悶都要悶死了，我可坐不住。”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理直氣壯。
“再說，我可是這間倉庫的管事，既然委託了冒險者前來調查，我這個管事當然得到場盯著，哪有主人家躲在家裡，把爛攤子全丟給外人的道理？”
聞聲，馬庫斯眉頭擰成了疙瘩：“可是，那怪物說不定還會回來，這裡太危險了。”
“據我所知，那怪物從沒有重返過失蹤現場，一次都沒有。”
菲莉西豎起一根手指，說得有板有眼，似乎在來之前已經做過了功課。
“就算它破了例，還有艾希在呢。”
說罷，她偏頭看了身後的女僕一眼。
馬庫斯滿面無奈，只得又轉向艾希：“閣下，你怎麼也不攔著小姐？”
艾希面不改色，只吐出三個字：“攔不住。”
馬庫斯張了張嘴，一時啞然。
他看看菲莉西臉上鐵了心的模樣，再看看艾希毫無波瀾的撲克臉，終究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了，說正事吧。”
菲莉西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目光越過馬庫斯，徑直落向不遠處的一行人身上。
她的視線在雷恩身上停了一會兒，接著又掃過索頓、溫妮和橘貓，微微偏了偏頭，“那幾個人，就是父親昨晚唸叨了一整夜的冒險者？”
眼看對方鐵了心要留下，馬庫斯只得嘆了口氣，退到一旁應道：
“正是，帶隊的黑髮遊俠是雷恩閣下，還有他的三位隊友，一個月前，就是他們一路護送在下負責的車隊從黑脈鎮平安返回洛特城的。”
“我說呢，怪不得看著有點眼熟，原來在倉庫門口見過。”
菲莉西抱起手臂，又是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雷恩一番。
片刻之後，她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他們能行嗎？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裝備也都灰撲撲的，父親該不會是把名字記錯了吧？”
“那個黑髮遊俠，有兩下子。”
一旁的艾希忽然開了口，語調依舊平淡如水，卻說得極為篤定。
“連你都這麼說？”
菲莉西挑了挑眉毛，詫異地看了艾希一眼。
這個惜字如金的面癱女僕，居然破天荒地誇了一個初次見面的冒險者，這可不容易。
她又瞅了瞅雷恩，撇了撇嘴，“希望你們沒看走眼吧。”
說罷，菲莉西便徑直向著雷恩等人走去。
待到近前，沒等馬庫斯開口介紹，她已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商人禮節，動作幅度不大，卻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顯得倨傲，也保持了商人該有的體面。
直起身後，她這才微笑著開口：
“諸位辛苦了，我是萊爾克商會的倉庫管事菲莉西，這次的調查便拜託諸位了。”
“若有需要協助之處，儘管告訴我，倉庫這邊一定全力配合。”
作為商人之女，菲莉西的話說得滴水不漏，遣詞造句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言語間，還是不經意地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輕描淡寫。
說不上是對雷恩等人的輕視，可顯然也沒有抱多大希望。
在她看來，父親連夜唸叨的這幾個冒險者，不過是一支掛著黑鐵徽章的小隊，也看不到幾件魔法裝備傍身，或許有些邭猓瑓s未必真有多大的本事。
“菲莉西小姐客氣了，我們只是拿錢辦事而已。”
聞聲，雷恩只是淡淡笑了笑。
護送商隊抵達洛特城的那天，他便遠遠瞥見過這位大小姐一次。
當時，馬庫斯在旁低聲向他介紹過她的身份，還被她催促了一番。
對於這種帶著幾分嬌蠻的商人之女，雷恩談不上反感，卻也沒什麼好感。
此刻，他自然能夠聽出對方話裡若有若無的不看好。
但他毫不在意。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們是冒險者，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僅此而已。
真正讓雷恩在意的，是菲莉西身後默不作聲的女僕。
雷恩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明顯在自己之上。
雖然收斂得極為剋制，卻仍隱隱透著一股凜冽的鋒芒，就像是一柄收在圍裙之下的利刃。
強度雖不及艾爾文那般厚重如山，卻也足以與薇米相媲美。
這無疑意味著，這位看上去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女僕，是一位貨真價實的4級職業者。
這讓雷恩不由得暗暗驚訝。
對方的年齡看上去比薇米大不了多少，而薇米能升到4級，是因為參加了「異瞳的女王」的冒險遊戲，在生死之間攢下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經驗。
可眼前這位女僕，如果沒有類似的奇遇，單憑自身天賦便踏入了4級的門檻，那便只能用天資卓絕來形容了。
當然，也不能排除她使用了某種駐顏秘術的可能。
就像是莎拉的祖母瑪麗大師那樣，外表還青春洋溢，內裡卻早已過了不知多少個春秋。
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個面無表情的馬尾女僕，都不簡單。
就在雷恩暗自思忖間，菲莉西已轉向瓊斯與幾位治安官，依次打了招呼，依舊是幾句得體的客套話。
瓊斯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回了一句，便示意身後的治安官們準備下樓。
旋即，一行人便在馬庫斯、菲莉西和艾希三人的引領下，徑直向著倉庫深處的地下室樓梯走去。
隨著一行人的腳步聲，很快便是相繼步入了地下室的大門。
踏進門檻的瞬間，雷恩便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變化。
前方引路的三人，呼吸幾乎同時放慢了半拍，步伐也變得格外謹慎。
馬庫斯和艾希的手不約而同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菲莉西則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摸出一根小巧的法杖，緊緊握在手裡，全然沒了剛才在倉庫一層的從容。
雷恩的視線越過三人，向昏暗的地下室深處掃去。
在「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下，眼前的一切清晰得如同白晝。
這間地下室比他預想的還要寬敞。
前半部分顯然經過了仔細清理，幾麻袋垃圾和雜物整齊碼放在門邊，地面掃得乾乾淨淨。
而後半部分則是一片混亂，木箱橫七豎八地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地下室的盡頭。
與此同時，朽木的黴味、陳年灰塵的嗆味、石壁滲出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隱約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瀰漫在地下室的每一個角落。
在雷恩身旁，瓊斯和其他幾位治安官也聞到了這股味道。
幾個人對視一眼，均是緊緊鎖起了眉頭。
這種味道他們並不陌生。
每一處怪物肆虐過的失蹤現場，最先迎接他們的，永遠是這股相同的腥臭。
“雷恩閣下，治安官閣下。”
馬庫斯壓低嗓音，手指向亂糟糟的木箱後方。
“現場就在那堆木箱後面，從昨夜事發到現在，除了我們三人之外，沒有任何人進去過，一直原封未動。”
“明白了。”
瓊斯微微頷首，從隨身的儲物袋裡抽出一柄木質法杖。
他低聲唸了幾句咒語，揮動法杖，淡藍色的奧術光芒從杖尖湧出，如薄霧般緩緩盪漾開來，覆蓋在了在場每個人的靴底上。
光芒散去後，每人腳下都多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淡藍色輪廓，貼著鞋底微微發亮。
這個法術雷恩在「黑燭」的現場就見過。
一種掩蓋足跡的奧術伎倆，不會在地面上留下新的腳印，用於保護現場再合適不過。
很快，一行人便是繞過了橫七豎八的木箱，步入了地下室的後半部分。
眼前的景象，讓每個人都皺起了眉頭。
成堆的木箱被碾成碎片，成排的金屬貨架被攔腰截斷。
碎木屑、扭曲的金屬桿、以及各種雜物混在一起，鋪了厚厚一層，連下腳都得先看準位置。
雷恩的目光從近處掃到遠處，眉毛越擰越緊。
這裡與奧爾昨晚在旅店裡描述的酒館地窖現場幾乎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也只是地點有所不同。
瓊斯從腰包裡掏出一雙薄皮手套戴上，幾個治安官也是紛紛做出了相同的動作，就在眾人正準備著手勘查時。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忽然從地下室入口方向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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