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雷恩爵士,想必你已經推測出來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雷恩的肩頭,掃了一眼身後那片觥籌交錯的喧鬧,又收回來。
“洛特城的內部,確實存在著兩股力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一股,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伯爵大人。”
“另一股,是伯爵大人的叔父。”
話及此處,艾德頓了一下,顯然是在斟酌用詞。
“政見不合,利益衝突,權力制衡……你能想到的理由,他們之間都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像是在借那口酒,把那些複雜的事情捋順。
“伯爵大人主張,平民應當有上升的通道。”
“通過學習,通過軍功,通過任何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方式,去改變自己的命摺!�
“他說,新貴族本身就是在五百年前那場黑潮戰爭中,靠著軍功從普通人一步步爬上來的。”
“如果堵死了這條路,這片土地上,就再也不會出現下一個靠著自己本事站起來的新貴。”
說著說著,艾德的語氣裡,多出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熱忱。
顯然,他也是認同這一觀點的。
“而伯爵大人的叔父……”
艾德的語氣低沉了下來。
“他認為平民就是平民,這片土地上最寶貴的資源,應當全部傾斜給精英階層。”
“那些貴族,那些富商,那些生來就站在高處的人,才是洛特城的根基。”
“至於平民,做好他們該做的事就夠了,種地,挖礦,做工,交稅……不需要想太多,也不需要站得太高。”
雷恩靜靜地聽著。
他清楚地明白,這已經不單純是政見的分歧了。
這是兩種無法調和的世界觀。
它們被塞進同一座城市裡,擠在同一片屋簷下,朝夕相對,寸步不讓。
不爆發衝突,才是怪事。
伯爵這一派,顯然擁有與斯凱勒、艾德一樣的務實態度。
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只要是人才,便值得深交與培養。
因為他們自己的先祖,就是從泥濘裡爬上來的,知道那條路有多難走,也知道走上來的人有多可貴。
而叔父那一派,哪怕他們的祖先也是平民,但他們已經習慣了貴族的身份與特權,不再認為自己與平民平等。
他們掌控著城市的核心利益,自然不願意再有其他人來分一杯羹。
很多人就是這樣,一旦爬上了高處,最想做的,往往不是拉下面的人一把,而是把梯子撤走。
雷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依舊是酸酸甜甜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混著灼熱滑入喉嚨,彷彿他嚐到的不是酒,而是那座城市的味道。
一座被兩股力量撕裂的城市。
一方想開門,一方想關門。
一方想給更多人機會,一方想把機會留給自己人。
勢如水火,各有立場。
而立場這種事物,從來不會自己退讓。
“所以,三年前引起那場「血色之夜」的真正原因……”
雷恩開口,沒有把話說完。
但艾德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時,儘管雙方都默契地對外宣稱,那是一場由傳統貴族密探引發的突發災難。”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要被身後的喧鬧淹沒。
“可無論是我,還是斯凱勒,抑或是周邊其他幾個鎮子的騎士鎮長,我們都清楚地知道,那必定是雙方積壓已久的矛盾,在那個夜晚集中爆發的結果。”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雷恩。
“如果是傳統貴族密探鬧事,伯爵親衛隊和城鎮衛兵,早就全員出動了,就算把整座洛特城翻過來,也用不了一個晚上。”
他的聲音愈加低沉。
“但據我們所知,那一夜,無論是親衛隊,還是衛兵,除了正常的城防之外,沒有任何大規模的調動。”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兩支軍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在營房裡,聽著外面的廝殺聲,聽著街巷裡的慘叫聲,聽著有人在敲他們的營門,求他們出來,求他們救人,可他們就是不動。”
他放下酒杯,聲音沙啞了幾分。
“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不動。”
雷恩沉默了片刻。
“這麼說來,親衛隊與衛兵,應該分別效忠於伯爵與叔父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繼續問道。
“沒錯。”
艾德點頭,“親衛隊效忠叔父,城鎮衛兵效忠伯爵,這是洛特城人盡皆知的事。”
“親衛隊人少,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個個都是貴族和富商子弟,衛兵人多,但裝備差,補給少,全是平民出身。”
雷恩若有所思,果然和自己推測的一樣。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那一夜,雙方都沒有動用自己的正規力量。
恐怕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
伯爵與叔父雖然勢如水火,但他們身上都貼著同一個標籤:新貴族。
要知道,洛特城可是與傳統貴族的領地接壤,是雙方角力的前沿堡壘。
一旦洛特城發生內訌,實力大損,對方絕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必定興兵來犯。
所以,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剋制。
讓自己的軍隊待在營房裡,然後動用各自的暗子,用金錢,用理想,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們推進那個夜晚的深淵。
湯姆斯就是其中之一。
一個滿懷熱血的職業者,瞞著隊友,獨自出發,走向那座他以為需要他的城市,走向那個他以為能證明自己的夜晚。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雷恩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酒液在杯裡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攤早已凝固的血。
“所以那場「血色之夜」之後,雙方都沒有追究,也沒有清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放下酒杯,聲音很輕,“因為他們都知道,一旦撕破臉,誰都收不了場。”
艾德望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雷恩爵士果然敏銳。”
他點了點頭。
“是的,他們都在剋制,因為他們都知道,城外還有人在看著。”
“那些傳統貴族,那些北境蠻子,甚至是那些巴不得天下大亂,企圖趁機攫取利益的中立貴族,都在等著。”
他輕輕嘆了口氣。
“可這種剋制能維持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明天就會有人忍不住,而到了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想表達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雷恩望著艾德擔憂的面容,一時也沉默了下來。
他理解這份擔憂,但也僅止於此。
說到底,他只是個冒險者,不是政治家,也不是統治者。
他了解這些,只是為了在洛特城不踩坑,只是為了避開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而不是為了改變什麼。
況且,他也改變不了什麼。
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他不是聖人,沒有拯救蒼生的宏大理想。
他只是一個在夾縫中討生活的人,只要做事不違背自己的底線,就夠了。
至於那位伯爵與其叔父之間的權力之爭,他不做評判。
他只知道,那一夜,無論是伯爵還是叔父,都沒有動用自己的正規軍。
他們都做了同一件事情。
那就是把暗子推進黑夜,讓那些人在「血色之夜」裡廝殺、流血、死去。
而自己的軍隊,安安靜靜地待在營房裡,聽著外面的慘叫,一動不動。
包括湯姆斯在內,那些死去的冒險者,不過都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雷恩看得很清楚,在這場關於寶座與權杖的角逐裡,沒有誰比誰更高尚,只有誰比誰更懂得如何把別人的命當作自己的籌碼。
如果有一天,伯爵或叔父中的任何一方找上門來,出的價碼夠高,任務又不違揹他的底線,他就會考慮。
僅此而已。
棋子也好,暗子也罷。
在這個世道里活著,誰不是在給別人做事?
區別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是什麼,有些人不知道。
雷恩收斂心神,望向艾德。
“這麼說來,就連你和斯凱勒都不知道「血色之夜」的真相?那些被啃噬過的屍體,你們難道就不好奇嗎?”
艾德苦笑了一下,微微低下了頭。
“我們當然好奇,任誰都知道,就算是雙方矛盾爆發,暗子們發生激戰,也不應該在城內出現那種景象,那明顯是非人的怪物留下的。”
他抬起頭,對上雷恩的眼眸。
“前段時間,傳統貴族大軍與鋒狼大軍圍城的時候,伯爵大人和他叔父不得不暫時聯手。”
“趁著那段時間,斯凱勒拉著我秘密查過這件事,她總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說什麼也要弄個明白,我們秘密查了很久,動用了不少人脈,可依舊一無所獲。”
艾德搖頭輕嘆,臉上浮現出一抹疲憊。
“但事情確實發生了,不是嗎?”
雷恩的聲音依舊平靜,“而且洛特城從頭到尾也沒給個說法,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掩飾什麼。”
“沒錯。”艾德點了點頭,“最初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以為只是某個暗子的個人行為,比如召喚了異界生物,或是哪個德魯伊失控了。”
“但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太多了,如果是個人行為,絕不可能造成那麼大範圍的傷害,那些暗子裡雖然也有職業者,但沒人有那種逆轉戰局的力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再結合伯爵大人的掩飾態度,答案就只剩下一種了,這很有可能是某一方為了贏,動用了不該碰的東西,魔鬼,惡魔,或是別的什麼邪魔……”
雷恩注意到,艾德的手指在杯沿上不自覺地收緊,指甲蓋上一片慘白。
這位年輕鎮長顯然是站在伯爵這一邊的,這一點從他剛才提到伯爵時的語氣就能聽出來。
但正因為如此,此刻他臉上的神色才格外複雜。
如果連伯爵都有可能動用邪魔力量,那他所信奉的騎士精神,他所堅守的正義與秩序,又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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